外头的雨势并没有减小,一道惊雷划破天际打断了孟芝华的思绪,原本似是被墨汁浸染的天色顷刻间亮如白昼,短暂的几秒过后又仅剩下雨声。
门口突然响起了门铃声,孟芝华疑惑地起身去开门,待看清来人后怔了一下:“盛郁?”
他浑身被雨水打湿,发丝上的水珠落在了玄关处的地毯上,整个人看上去很狼狈。
“对不起,”盛郁把额前的头发往后撩,面带愧色地说,“把地毯弄脏了。”
“嗐,这有什么的。”孟芝华这样说着,转过头看向沈募,“帮盛郁哥哥拿块干毛巾来。”
盛郁有些窘迫地接过沈募递来的毛巾,低声说了句“谢谢”,往楼上的方向看去:“沈勘在么?”
孟芝华点头说:“一回来话也不说,就把自己关在屋里,你多劝劝他,让他多少吃点东西。”
得到她的准许,盛郁上了楼敲了敲沈勘的房间门。
“看来不是失恋。”沈募望向他的背影,小声嘟囔了一句。
孟芝华瞪了她一眼:“赶紧吃你的。”
此时的沈勘正抱着膝盖坐在床上,把头埋在手臂围成的圈里,身体控制不住地发颤。他不知道楼下发生了什么,只记得孟芝华走之前说,一会儿让阿姨把饭菜送上来,于是他拖着沉重的身体爬起来开门。
在看到门后的那张脸时,沈勘表情一滞。说不出是什么感觉,要说是觉得狼狈,盛郁现下这副落汤鸡的模样比他更狼狈。
尽管同样窘迫,沈勘仍然想逃,他下意识地握紧门把手要关门,却被盛郁伸手挡了一下,正是那只带伤的手。原本不是什么大伤口,来的路上都快愈合了,但因为这一夹,血珠又从破口处冒出来。
沈勘听见门后的人发出一声闷哼,连忙打开门,转身要去抽桌上的纸。见他又要走,盛郁一把将人拉到怀里,语气里带着哀怨:“说好的,不管怎么样不会躲着我。”
沈勘靠在他的肩上,衣服湿哒哒得贴在皮肤上很不舒服,他想要推开他,但又不想看到盛郁那满手的血,只能无助地哭泣。
泪腺像是刚长出来一样,眼泪不停地滚落。
老实说,他后悔了。
真的后悔了。
后悔嫌弃水禾,后悔考那什么十个名额的狗屁借读生,后悔是同性恋......
或者再往前一点,如果没有得那个病,如果中考考得再好一点,即便没有上一中,去市里的任何一所高中、哪怕一直留在水禾都不会比现在这样还糟糕。
沮丧啊、懊恼啊......整个人像是陷入死循环里出不来了,沈勘甚至没有办法共情以前的自己,他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费尽心思从水禾考出来,明明只是从一个悬崖跳进了另一个深渊。
“我不要做同性恋了。”沈勘的哭腔里带着很浓重的鼻音,说话声音发颤含糊不清,嘴里一直重复着这句话。
做同性恋很痛苦,在这儿没有人会包容他,他们嘴上说着尊重开明,实际却在背后讽刺嘲笑着“异类”,甚至不惜为此创造出一条新的食物链,如同排名般一路往下。
人永远没办法做到真正的平等尊重。
盛郁锁骨前的那片水渍久久无法干涸,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用那只干净的手轻拍着沈勘的后背哄道:“沈勘,你是正常的,躁郁症还有同性恋都不是错......”
然而越是这样说,沈勘哭得就越凶,他经过半个学期身体力行地证明,一中不是什么好地方,是一座把人困住的围城,里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也进不来。
仅凭眼泪是没法解决问题的,他们那天在天台的事闹得很大,季远初带着脸上的血从楼顶下来时,把楼下巡值的老师吓得花容失色,立刻要去年级部调监控。
季远初没想把事情闹大,不过是在那天听司机无意中提起了秦于蔓去见了她儿子,他的本意是想敲打敲打那个乡巴佬,顺便触一触秦于蔓的霉头。但巡值老师不依不饶,不管季远初怎么否认,都笃定他是遭到了校园霸凌,拖也把人拖到了年级部。
监控只能拍到走廊到楼梯口的画面,至于天台发生了什么,除了当事人以外没人知道。
第二天,三个家长坐在办公室里面面相觑,对视一眼发现全是熟人。
这一次,秦于蔓是以盛郁的妈妈这个身份出面,场面一度变得非常尴尬。
三个学生在天台聚众斗殴,其中一个本校生,两个借读生。不少老师对借读生有偏见,更是在此之上借题发挥。
“我们学校也不是唯成绩论的,如果只是成绩问题对孩子个人有影响我们也不好多说什么,”年级主任顿了顿说,“但现在已经是思想道德上的问题了,可能我们学校的教学方式跟水禾不太一样,学生较难适应。既然这样,我觉得还是让孩子回归熟悉的环境比较好。”
秦于蔓一听自己儿子好不容易肯上一中了,现在又要被莫名其妙地劝退顿时急了,指着监控画面叫道:“光这一段监控能说明什么?盛郁明显是被人叫出去的,他身上还有伤呢,我们随时能去验伤!”
“推借读生出来顶罪是吗?”孟芝华双臂交叉环抱在胸前,冷笑道,“先不说为什么天台能允许学生随便进去,连个完整的监控也没有就想随便给人定罪,贵校处理事情的做法还真是让人不敢苟同啊。”
“监控里小初是第一个上去的,如果他是受害者用得着找人去叫盛郁吗?”沈勘以前没少干混事儿,孟芝华处理起这种事来是得心应手,远不像秦于蔓那般着急忙慌。她有理有据地说完还不忘点一下季父,“老季,你说呢?”
“对,没错。”秦于蔓瞪大眼睛附和着,双手紧紧抓住季父的衣袖,“老季,我们家小郁绝对不可能主动惹事的。”
“先别着急,”季父拧着眉安慰自己的妻子,抬头对年级主任说,“季远初那小子人呢,把他叫过来问问。”
第68章 自由
大概等了一刻钟, 胡子烧烤带着季远初进了办公室。
“你说,”季父一把将人拉过,指着监控里的人影厉声质问道, “昨天去楼上干什么了!”
秦于蔓站在他身后, 见状要伸手去拦,为难地叫了一声“老季”。
这个小动作被季远初看在眼里,他挑了挑眉,不在意地说:“去警告一下那小子。”
“你警告个什么,”季父听到这话瞬间被气笑了, “人家认识你吗?”
“是啊,都不认识。”季远初梗着脖子,意味深长地看了秦于蔓一眼, “你上赶着要去认儿子,怎么也不问问人家乐不乐意让你当他爹?”
如果没有季父的默许,秦于蔓没那个本事竞拍到那块地。在季远初看来,这无疑不是意味着他爸接纳了秦于蔓的儿子,甚至是在向盛郁那小子示好。
那接下来呢?像当初接秦于蔓一样把那小子接到家里来?让他们俩做兄弟?更他妈奇葩的是这个异父异母的兄弟是同性恋, 是他兄弟的男朋友!
这句话让在场的人都愣住了,谁都没料到一起校园事件爆出了这么一个大瓜。被戳中了心事的季父面色铁青,扬起手要往儿子脸上招呼,被秦于蔓一把抓住, 巴掌停在空中迟迟难以落下。
“管别人儿子倒是挺顺手的, ”季远初并不领她的情,仍旧阴阳怪气道, “有空也管管自己儿子吧,毕竟......”
毕竟一个同性恋也挺丢人的。
这句话季远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的余光瞥向一旁面色凝重的孟芝华, 终是没有说出口。
“你又要说什么!”季父在秦于蔓的阻拦下收回手,捂着起伏的胸口说,“你还有什么不满没有说出来!”
“没了,”季远初收回目光,“暂时就这些。”
“你!”
“好了,”秦于蔓搀扶着丈夫,“老季你也少说两句......”
办公室里的教职工也没闲下来一门心思地看热闹,一个年轻老师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两张学籍表,不动声色地推到年级主任的办公桌上。
仅是扫了一眼,年级主任立马心领神会,电脑屏幕从监控录像切换到期中成绩排名。
这个叫盛郁的学生在年级里虽然不是数一数二,但各科成绩都很平均,而且还拿过竞赛奖,一个借读生能考进年级前二十属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这么说,你承认在这件事里,你是主动发起者?”年级主任权衡一番,又切回监控画面,把有沈勘的那段录像转到季远初面前,“这个同学也是你叫上去的?”
不算清晰的录像,视频里的沈勘双手插着兜,看样子似乎心情不错。
原先还很嚣张的季远初,在这听到这个问题后犹豫了,抿着唇不作声。
昨天不知道哭了多久,脑子跟断片儿了一样,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一概不记得,沈勘顶着肿得像核桃似的眼睛来上课,只知道眼皮很沉很痛,不刻意瞪大都睁不开。
这种状态下还要来坐牢,没什么比这更可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