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文澈俯身拉着他的船,让他的船靠岸且稳定。汤夏和从船上站起身,整个人被太阳晒得有些发晕,皮肤呈现淡淡的红色。秦文澈弯下腰摸了摸他的脸对他说:“你现在看起来很美。”
汤夏和抬起头,看到秦文澈那双漂亮的眼睛,无比确认那一刻他们是相爱的。
汤夏和喜欢秦文澈送给他的三十一岁生日礼物。尽管他一直想养一只宠物,但自己的生活实在是太忙,都有点儿自顾不暇了,他又觉得把养育宠物、照料宠物日常的责任都推到秦文澈一人身上的行为实在是不人道,因此一直没有对秦文澈主动提起过这件事。
他三十一岁的那天晚上跟客户喝得烂醉。他知道秦文澈做了饭在家里等他,也知道秦文澈不会过来接他,因为秦文澈已经很久没有来接他了。那时候秦文澈虽然仍然陪伴他的日常起居,时常对他微笑,又很温柔,仍然一副好伴侣的样子,但已经很少同他说话。汤夏和不知道秦文澈这样的态度是怎么了,心里难过又无可诉说。他知道自己表现太差,秦文澈不会喜欢他现在常常混迹饭局的样子,可同时心里又充满了无可奈何。
那时候汤夏和总是对秦文澈感到愧疚,睡在秦文澈身边,时常做秦文澈离开了他的噩梦,半夜流着泪惊醒,依靠深呼吸来压下自己胸口的闷痛。
所以他没有想到,那天晚上饭局结束后秦文澈来接他了。半梦半醒间,他恢复了一点意识,感觉自己的身体正沉沉浮浮,完全受着重力的牵制。他睁开一点眼睛,鼻子嗅到秦文澈身上令他安心的味道,发现秦文澈正把自己背在身上,很慢很慢地往前走着。
“文澈......”他喊了一声秦文澈,声音非常小,浑身缺乏力气。
秦文澈继续背着他往前走,没有停下来。
汤夏和说:“头晕。”
秦文澈的身子顿了一下,把他整个人往自己背上提了点,对他说:“抱紧我。”
汤夏和的头晕得难受,但还是照做了。他贴着秦文澈,所以没法不听见秦文澈叹气的声音。
汤夏和又要睡着了,可还在挂念着秦文澈的叹气。他挣扎着说:“文澈,不要叹气......文澈,别讨厌我。”
第二天早上汤夏和比秦文澈先醒来。他看见了一桌子饭菜,是秦文澈为他的生日准备的;以及桌子旁的汤小河。
汤小河是汤夏和见过最听话、最聪明的狗。秦文澈说汤小河是他精心挑选的,它能够听懂各种指令,因此不用投入过多的精力对它做额外的训练。汤夏和觉得比起自己,汤小河应该更喜欢秦文澈。无论什么时候,只要秦文澈一出现,汤小河就自动跑到秦文澈身边。
尽管有了汤小河,汤夏和心里的安全感还是没有着落。秦文澈的确有什么地方变得不一样了,他变得太沉默。以前秦文澈的话也不多,但汤夏和觉得现在的秦文澈时常有一点儿叫他看不懂。秦文澈现在很喜欢盯着他看,汤夏和同他一起吃饭的时候、汤夏和在家里工作的时候、汤夏和陪汤小河玩的时候、汤夏和同他行亲密之事的时候......秦文澈的目光总是落在他身上,安静的,沉默的,却又很深刻,好像要把汤夏和刻进他的眸子里。
是从什么时候秦文澈开始想要离开自己的呢?汤夏和记得有几次自己醉着回到家里抱着马桶呕吐,秦文澈给他递去温水漱口,然后抱着手臂站在门口,垂下头来看着自己,用不含什么感情的声音对自己说:“汤夏和,你还想像这样喝醉几次?”
秦文澈很少用反问句问他问题,尽管他并没有表现出生气的样子,汤夏和也从他的话中读出了些许......对自己的厌恶。
那时候汤夏和觉得秦文澈变得——变得不理解他了。汤夏和的工作圈子、工作需要以及汤夏和所处的人生阶段都决定了他逃不掉饭局,可秦文澈为什么如此抵触这样的自己?汤夏和觉得自己已经成为了无聊的大人,拘束的大人,必须混迹社会的大人,秦文澈喜欢的,从来都不是这样的人。所以他不再喜欢自己,开始想要离开。
后来,秦文澈和他相处的时间越来越少了。就算是周末,他也总以自己要辅导学生的比赛、去学校开会等为由离开家。汤夏和觉得很无力,可连挽留的话也说不出口。他感觉什么东西正在自己的身体里流逝,而他被固定在原地,无法阻止。
秦文澈对他说“离婚”,汤夏和做了很多次这样的梦。但他没有想到,秦文澈会在他最没有防备的时候对他说出这两个字。正因如此,汤夏和才不得不相信,不论他们之间有着怎样的过去,秦文澈是真的不再爱他了。
第51章 失明的生活
Chapter51失明的生活
对于每一个像秦文澈这样的后天失明者来说,适应失明生活异常艰难。拥有了,再失去,比从来就没有拥有过来得更猛烈。如果从来都不知道一样东西的形状,对任何颜色都没有概念,不知道别人的脸长成什么样子,倒也不是一件残忍的事情。残忍存在于知道世界的绚烂绮丽,而后被剥夺了感知这一切的必要工具的过程中。
也正是因为秦文澈过去三十多年睁眼看过这人世,目睹了人性与各种辛酸,才会决定离开汤夏和,独自承担这一切。他不能够忍心让汤夏和陪自己一起承受别人异样的目光,并且将要把他的后半生花在陪伴一个失明者身上。汤夏和的人生连一半还没有过到,他应当去体验更多生活的美好。
从头建立自己生活中的一切。这是秦文澈失明后的感受。被剥夺了视觉,意味着那个立体的、有色彩的世界被分布在自己的指尖。手指代替眼睛成为了他感知世界的方式。
起初,秦文澈并没有学会这种方式。席湛云将学校的地图递给他时,他就已经用指尖将整张地图摸索过。不同的颜色形状在地图上用深与浅的触感来表示,秦文澈并不习惯摸索一样事物的形状,然后在脑海里将它转化成图像。席湛云的妻子兰觅水就抓着他的手,教他从外部向内部展开,慢慢建构起事物的模样。
读盲文比直接通过视觉来获取信息慢多了。秦文澈的生活因为失明而突然变得缓慢流淌了起来。
每天早晨学校门口都会有志愿者搀扶盲人学生与教职工过马路,到达学校门口后,秦文澈常常需要掏出地图来寻找上课的教室。然后他慢慢地依靠导盲杖打探过去的路。路上他经常会碰到学生,特别是一些还保留有一定视力的视障学生,他们往往能够认出他,并热情地同他打招呼。这时候秦文澈就会停下来,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对着那人微笑一下。他和汤夏和不能够拥有孩子,但秦文澈其实非常喜欢小孩,这也是他决定来盲人学校任教的原因。
席湛云和他的妻子兰觅水总是站在高中部教学楼门口,和每一位入校的学生与老师问好。
和秦文澈不一样,兰觅水先天失明,所以只听过、触碰过、闻到过这个世界。但这并不妨碍她成为一个开朗的人。秦文澈知道兰觅水的声音很清脆,有一副好嗓子。和席湛云在一起她总是笑。兰觅水的笑声像小河流动飞溅起的水珠。
秦文澈刚失明的时候有一阵子常常感到非常无力。譬如说,以往他只需要一分钟左右就可以把鞋带穿进鞋洞里并系好。但现在他看不见,所以手指总是摸索半天找不到正确的鞋洞,或者穿错了洞而把一切弄得一团乱。而且,他经常在路上撞到人、被东西绊倒,摔得痛得站不起来,而汤小河不在的情况下,更让秦文澈感到难以适从的是迷失方向感。
也许是秦文澈过去的人生太顺风顺水,所以老天才要在他三十多岁的时候剥夺他的视力,让他亲自尝尝人间疾苦。秦文澈整夜整夜睡不着,分不清白天和黑夜。最痛苦的时候,他半夜打电话给席湛云,席湛云与兰觅水顶着凛冽的冬风来到他家里给他做了一碗流水素面当宵夜。
面的温暖填满了秦文澈的胃,但没有填满秦文澈的空虚,面对半夜造访的席湛云,秦文澈忽而有一种想流泪的冲动。
他压制住所有情绪,礼貌地对席湛云说:“耽误您们休息了,让您和您妻子半夜出门。”
席湛云的手覆上了他的肩,轻轻拍了拍:“像你这样的情况,我们教职工里有不少。过去他们习惯了依赖视觉定位与生活,突然丧失了视觉,环境中的未知因素增多,有的失明具有创伤性......这些都可能会造成焦虑、恐慌,甚至会导致自杀。你已经是我见过最坚强的人了。”
因为秦文澈的父母都休息了,所以席湛云说话的声音不大,兰觅水在一旁安静地听着。
汤小河突然走到兰觅水身旁,在兰觅水身边蹭了蹭。兰觅水轻轻“啊”了一声,对秦文澈说:“这就是您的导盲犬!”
秦文澈告诉他:“这只导盲犬是我托朋友从国外带回来的。国内导盲犬数量及少,全国范围内也仅仅有400只左右,而全国视障人士的数目达到1700万,这么少的导盲犬数量根本无法填补缺口。现在申请的话,不知道要等多少年才能发放。我等不了那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