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雾气和你们有关吗?”闻琰舟道,“外面有弥漫的挥之不去的雾气,雾气里有循环的高速公路和三层别墅,其中还有好几个不同的国家,生活着许许多多的人,这些你们都知道吗?”
“你在说些什么,那些是什么东西,”秋棠和秋枫对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的脸上看到了疑惑,“我们在地下堡垒里生活这么多年,就是担心我们的能力会影响外界,外面的世界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你们、你们都在胡说,”铜锣烧攥着拳头探出脑袋,“我们都看到了,就在刚刚的那个游戏房里,那里有好多好多的屏幕,那些人生活在你们的屏幕里!”
秋棠靠在廊柱上笑了起来:“喂,小侠仔,那些只是我们拍出来的戏剧而已,妈妈赋予了我们创造的力量,我们知道她没有放下纸笔,就学着她的模样开始拍摄戏剧,我们想到什么剧情想出什么人物,那剧情和人物就会自动出现在屏幕上,不过拍得太多写的太久,很多配角的名字和模样都忘记了,有的主角都想不起来他们在做什么......”
秋棠说着说着,声音缓缓地沉寂下去。
整片湖泊变得寂静无声,风中摇曳的铃声停了,飘在岸边的船只停在那里,连船杆都不动了。
秋枫用屈起的指骨敲打台面,一下接着一下,弹奏出平稳的旋律。
“靠......”
秋棠像是遭受了什么重击,他踉踉跄跄地后退几步,把自己摔进椅子:“我懂了,我懂了,怎么会,怎么会变成这样,竟然会变成这样......”
秋枫抬起头来:“你们一路过来所看到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四个人把一路走来的种种给他们讲述出来,秋棠和秋枫的脸色越来越沉,到后来两人的脸上乌云密布,外面跟着狂风大作,湖心亭的柱子在左右晃动,头上的顶盖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连接处的木头已经松动,看起来随时都要散架,水面不停地上下起伏,波浪一波接着一波,疯狂拍打着亭台的基石,水花向上涌起又向下坠落,远处的戏台开始剥落,戏台旁边的休息室玻璃震成碎片,脚下的地面狂野地晃动着,远处墙体的裂缝越来越大,像是随时都会崩塌。
四个人被这气浪蛰的睁不开眼,抱在一起勒住柱子抵御狂风,他们知道这地下堡垒是这兄弟创造出来的,那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受到兄弟俩的控制,那现在......兄弟俩怕是要疯了吧。
“我们要离开这里,”秋枫道,“我们俩现在心绪不宁,没办法维持着地下堡垒的运作,这里很快就会坍塌,不想死就跟我们走吧。”
“跟我走吧!”
秋棠率先跑了出去,其余的几个人二话没说就跟上了,这一路上地震般的场景令人震撼,墙壁坍塌的重响几乎砸穿耳膜,地下堡垒的出口被坍塌的石块堵死,原本的通道堆满了碎裂的混凝土块和扭曲的钢筋,墙壁多处断裂,露出里面锈蚀的金属支架,部分墙体向内侧倾斜,悬着的碎石随时可能掉落。
天花板塌了一片,露出上方的土层,泥土混着碎砖不断地往下掉,地面上散落着断裂的管道和变形的金属架子,原本的房间分隔已经完全消失,空间里堆满了倒塌的残骸,一些设备被压在废墟下面,外壳破裂线路裸露在外,角落里积着浑浊的水,水面漂浮着灰尘和碎纸片,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土腥味。
秋棠带他们从另一道逃生出口跑了出去,几个人摔在地上的那一刻,身后的地下堡垒彻底化为废墟。
浓重的土灰扑了几个人满头满脸,他们咳嗽着互相搀扶对方,踉踉跄跄地离开这里,摔进茂密的芦苇丛里。
卓一鸣的小腿被砸青了,坐在那里捂着腿欲哭无泪,他简直不懂他们四个怎么这么倒霉,到哪里哪里就会出现事故,他们未免太衰了吧?
真是百分百中奖率的瓶盖都会开出“谢谢惠顾”的程度。
几个人经历过一场长跑,个个累得动弹不得,横七竖八的瘫在地上,过了好久卓一鸣才攒出站起来的力气,他恶狠狠向着兄弟俩冲了过去:“就算你们想宰了我们,也不用使出同归于尽的招式吧?”
“抱歉,我们不是故意的,”秋枫盘腿坐在地上,靠在背后的石块上喘息,“地下堡垒是我们创造出来的产物,和我们的情绪状态息息相关,你们说的这些颠覆了我们的认知,我们......我们不知道怎么处理这件事,情绪波动的太厉害了,没法维持地下堡垒的运转了。”
“可它直接变成废墟了啊,”卓一鸣扬起手臂,指向那堆破破烂烂的砖块,“说实话,我们四海为家的倒无所谓,住在哪里都习惯了,可你们住在哪啊,和我们在外面睡山洞吗?”
秋枫和秋棠面面相觑,彼此都沉默了。
几分钟后,秋枫点了点头,秋棠哼了一声:“你们还能不能找到陆舟了?带我们过去见他。”
闻琰舟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胸口,万幸的是胸前这相机还是在的,没有被遗落在暗无天日的瓦砾底下。
他们四个原本想着,这次过来如果能幸运地见到两兄弟,就将这两兄弟要说的话带走传达给陆舟,没想到干脆把人给带过去了,怎么不算买一赠一呢。
幸亏这地下堡垒建在架空剧组边缘,是个偏僻的不能再偏僻连鸟都不愿意往这边飞的地方,否则刚刚那场剧烈的地震过后,指导中心都会派人来问询了。
他们从早上一路跋涉到晚上,才回到了陆舟所居住的地方,陆舟在门口晒一些谷子,转过身时看到了一串熟悉的身影,他在门口就愣住了。
陆舟擦净手背,一下接着一下揉着眼睛,揉了不知多久,他才放下手里的东西,向前走了两步:“你们......”
“你这家伙,怎么老成这样了啊,”秋棠翻个白眼,“妈妈要是看到你老成这样,非把你回炉重造不可。”
陆舟揉了揉耳朵,向他们走近几步,等看清了两兄弟的模样,他突然丢掉了手里的拐杖,向他们扑了过来。
秋棠不情不愿地张开手臂,做出个拥抱的姿势,陆舟一拳轰在他的鼻梁上,将他打得倒退几步,从山坡上滚了下去。
“你们两个混蛋——”
陆舟声如洪钟,发出雄狮般的怒吼,在旁边看戏的四个人被震得胸口发颤,连连后退几步,躲在石头背后不敢冒头。
之前见到陆舟的时候,胡子爷爷给他们的印象就是和蔼可亲的手无缚鸡之力的老人家,没人说这老人家能一蹦三尺多高,把那年轻力壮的两兄弟揍成猪头啊?
山坡下的打骂和吼叫声简直是沁人心脾,他们四个坐在山坡上不好意思看戏,又不想下去拉架,只能等山坡下的声音渐渐小了,他们才探着脑袋凑了过去,把三个人拉了上来。
三个人都看不清原本的模样了,但明显陆舟的力气更胜一筹,兄弟俩鼻青脸肿的眼睛都睁不开了,看戏的四个人想起他们之前气定神闲的模样,莫名有了点大仇得报的爽感。
秋枫跟着陆舟回到房间,留下秋棠在山坡上坐着,对着溪水给自己肿成一团的脸颊涂药。
“想笑就尽情地笑吧,”秋棠咕哝着说不清话,“你们憋笑的样子简直丑到爆了。”
四个人放声大笑起来,之前积压的郁闷焦躁怒火随着笑声越飘越远,带走了许多烦恼,舒爽的空气压进肺里,身体都跟着舒展开了。
秋棠对着小溪打理自己,揉着脸冒出一句:“我老了。”
溪水里的秋棠头发白了,脸上的皱纹冒出了许多,一道道沟壑刻在脸上,就在这短短的一段时间里,他至少老了二十多岁,和旁边的四个人相比都不像同龄人了。
这画面看起来堪称惊悚,但他们四个身经百战,现在的心理承受能力非同寻常,见到这样的场景也只是惊讶了一瞬间,很快恢复了平静。
“我们对自己的能力失去信任,无法维持年轻的状态了,”秋棠往脸上泼水,冰凉的河水浸湿他的头发,他整个人湿淋淋的,在岸边坐了下来,“或许过不了多久,我们就要和陆舟一样,变成胡子花白的老头子了。”
“你们的妈妈把创造的力量给了你们,是希望你们自由自在的快乐地活着啊,”卓一鸣坐了下来,一根一根揪着地上的草叶,“可你们在做什么呢,你们把自己关进地下堡垒,和她最后把自己关在别墅里有什么区别。如果她还活着,肯定不想看到你们变成这样。”
秋棠像是被这冰凉的溪水给浸疼了,身体颤抖起来,他拿左手压住不受控制的右手,勉强扯开嘴角:“你说得对,我们对不起她。”
几个人沉默下来,山坡上的风徐徐吹过,秋棠转过头来:“你们之前说的森林里失去意识的四处游荡的人,还有许多躺在山谷里还在呼吸的人......你们还能找到他们吗?”
闻琰舟挺直腰背,察觉到了什么:“这些人......”
“他们可能是我们作品里的配角,”秋棠道,“我们拍了太多的作品,有时候拍着拍着就拍乱了,配角的名字和模样就忘记了,被忘记的他们还没有生出自我的意识,就会在雾气森林里游荡流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