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诵已经跑出去一段距离了。
安、诵!他大喊道。
呆滞地看了两秒,他才反应过来去追:你好!我不追究!但是心脏不好,不要剧烈运动,小诵,小诵!
风声在耳边呼呼地响,安诵听到后边有气急败坏的人声。
谁教你这样的!
安诵!
这里距男生宿舍12A不远,甚至抬脚就到,这也是安诵选择在这里和喻辞谈话的原因。
平时跟着蒲云深去健身房的锻炼,此时发挥了作用,其实现在最主要的不是跑得太累,而是安诵太兴奋了。
有一种打破原有规则、做坏事之后的兴奋,像是迟来的青春期叛逆终于到来。
学长,锻炼呢?
Hey!学长!
菜包子!安诵准确地喊出一个人的诨号,往身后一指朝自己追来的喻辞,帮我个忙,那个神经病一直在追我,我洗衣房里的衣服再不去拿就臭了,得赶快回去。
明白的,学长,菜包子喊,你去吧,我们几个拦住他就是了。
安诵微微一笑,对他们几人比了一个wink,顺道继续小跑而过。
半长的黑发在脑后飘着,袖子半挽,露出一截精致的白,菜包子呆了一会儿,同行人嘀咕了声:哎,学长真是越长越妖孽了。
菜包子:怎么说话呢?那叫帅,懂不懂?
就在这时,学长指示的神经病已经跑到了他们跟前,几个男生已经自动站成一排,形成人墙,挡住那个喘得呼哧呼哧的神经病。
喻辞喘着气,一脸阴郁地看着这几个愣头青。
菜包子教育道:你吓着学长了知道不?
另一人插嘴:哪有你这么干的?学长是gay不假,但他已经有男朋友了,你这叫性骚扰,知道吗?
第三个人接口:听哥一句劝,爱学长,没结果。
讲话权再次被菜包子收割:太恶劣了你这也?大晚上的,学长又瘦,你说要是你被人这么追,吓不吓人?
他抢了我的东西,喻辞忍无可忍,你们看看我是谁!给我让路!
喻辞在A大待了很多年了,生物学院的同学基本都认识他,但这是信息院的宿舍楼。
菜包子拿起手电,并不怎么尊重地照了照他的脸,所以你谁啊?是我们院儿的吗?
他啧了一声:右脸怎么肿起来了,是被学长打的吗?
爽。
安诵在宿舍楼前呆立了一会儿,似乎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
他慢吞吞地矮下身,把手拄在双膝上喘气,逐渐开始声音很诡异地笑,突然声音放大。
哈哈哈哈哈哈哈
路过的同学惊恐地望向这个在宿舍楼前大笑的神经病,已经有眼疾手快的认出学长,咔嚓咔嚓给他拍了几张照片。
第108章
就在这时安诵的手环震动了两下,此前它已经震动过了无数次,都被安诵按掉了,如果这次再不接阿朗可能真的要发飙了。
学长,在哪呢?
问话劈头盖脸地浇过来,声音极为平静。
但蒲云深甚少叫他学长,这种冷嘲暗讽的语气,瞬间让安诵在心里描绘出一个半天找不见人、气急败坏的阿朗。
还是要哄的。
安诵捂住手机,小声:宿舍楼下,我拿到日记本了,完好无损,铁皮都没破。
呼吸怎么这么喘,心脏难受吗?
我刚跑步了,安诵说,心脏没事儿阿朗,我刚才打了喻辞一巴掌,抢了他的日记本,现在就是处于一种十分兴奋的状态。
对方沉静了两秒,似乎舒了口气:听出来了,的确挺兴奋,你在哪呢?
宿舍楼下,洗衣房后边那个小院子里,喻辞在门禁系统那堵着,我不敢过去。
对面毫不迟疑:等着,我马上到。
安诵瞥了眼玻璃门映出的、被门禁系统阻拦在后边的喻辞,迈步到宿舍楼后的小院子里。
这里有一片浅浅的水湾,种着几株莲,学生们洗干净的衣服就晾在晒条下边,夏日的风暖融融地一吹,裤子褂子们就张手张脚地飞起来一片。
安诵找了个能看见门口的角度,随便叠了两片卫生纸,垫在台阶上坐下,一坐,屁股还挺凉。
阿朗还没到宿舍。
这人一到宿舍楼底下,必然会和门禁前堵着的喻辞撞面,蒲云深这个人在外边处事冷静,可遇到某些事的时候就一点都不会收着,如果把事闹大就不太好了。
他肯定是要在这楼底下守着的。
手机放在了青石阶上,安诵长腿交叠,来回翻着那本目测一千多页的日记本。
很难相信有人在信息高速发展的今天,仍然保持着以纸媒为介传递信息的习惯。
这么厚。
安诵拿在手里颠了颠。
不知道碰到了哪个按钮,咔哒一声。
弹簧锁自动弹开了。
潮湿古朴的纸张味扑鼻而来,映入眼帘的是癫狂杂乱的一千多页的呓语。
这是一个正常人沦为疯子、走向坟墓的完整记载。
六月十日雨
我承认上次期末考试前我故意缠着你、将你教我编写代码的时间延长,令你失却了与喻辞学长的约会时间,如果是这件事令你整整六个月不理我的话,那么我道歉。
我记得我上次尝试着和你讲过玫瑰蛋挞,你喜欢蛋挞,对吧?
我骗你说这份蛋挞来自遥远的大西洋彼岸,是我花了五十万重金,从一位擅长厨艺的吉卜赛人手中得到的,你用错愕的眼神看着我,吐槽我是不是以为自己居住在马孔多,显然把我看成了那种花天酒地、挥金如土的公子哥,并郑重地向我再三保证,一定把这份珍贵无比的蛋挞吃完。
我在你离开房间后爆笑。
我送你玫瑰蛋挞,是因为我只能送你蛋挞,我不能送你玫瑰。
所以你在哪呢
我无法再骗自己安然无恙地写下去了,以岁月静好的文字粉饰太平。
求求你理理我。
我快要遮掩不住了,哥哥。
如果他真的很爱你,我会放手、远走高飞,到海的那一边过自己的生活,再也不打扰你。
但他不是这样。
他每次和你讲话的时候都在不耐烦,安诵你这么聪明为什么就是听不出来呢?你难道看不出来他就是把你当成一个冰冷的赚钱机器,尽其所有地压榨你的价值吗?
对不起,我应该叫你哥哥。
上次你给我辅导代码,中途上累得偎着我的肩膀睡着了,我没有吭声。
哥哥的腰好软。
抱起来也那么轻。
你醒来后很惊恐,这是我第一次在你沉静优雅的面庞上看见裂痕,你很害怕,声音很轻地说了好几个对不起,我对你说不用额外补时长,付给了你多了十倍的课时费。
对不起,哥哥,哈哈哈,把你的初吻夺走了。我知道他没亲过你。
我的视线尾随着你下楼,我看见你坐在我们小区门口的台阶上哭了,神情很疲惫。
我好想走下二楼抱抱你。
时间回到此刻。
安诵捂住嘴,拼命让自己不要发出声音,止不住的泪水流遍了整张脸。
他感到喉咙哽咽,一种难言的感动充斥了他的心脏。
顷刻间他回想起当时的那种巨大绝望,那一天,他因为心脏疼得厉害,独自去一家小医院检查,结果查出了先天性心脏病,不死心的他去了一家更大的医院,结果却是一样的,还被医生告知如果他继续以这种作息生活下去,离死也就不远了。
等拿完药,存余的钱几乎也要花完了,这时候喻辞又正好问他要钱。
当时情绪很崩溃,他也没注意蒲云深到底给了他多少钱。
等他坐在台阶上,边哭边清点余额的时候,才发现对方竟然给了他这么多。
安安?
一个略显粗粝的拇指抚上他的眼底,安诵抬眸,无声地注视着蹲在他面前,似乎想要逗他的蒲云深。
黑沉沉的眼,眼底不再有藏藏躲躲的少年心事,凌厉的下颌和被仔细处理过微微泛青的胡茬,在逼近人时有一种无声的压迫感。
不是少年,而是沐风栉雨后、学会隐藏起浓厚心思的成年人。
他饲养了一棵植物。
他在小心翼翼地靠近他饲养的植物。
安诵抽了抽鼻子。
有些难过,蒲云深长大了,为什么他没长大呢?
蒲云深一瞬间似乎想过八百种哄他不哭的方法,但最终悄无声息地叹了一口气,将他湿漉漉的脸搂向自己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