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臾,那双眼睛才垂眸阖拢,不声不响。
“先生。”之前的危机已经过去,东阁如今不再继续乔装打扮,仍旧和往常一样,若无公务便四处溜达,和小丫鬟们说说笑笑,溜着弯来找祁染。
“我的珍珠耳环呢?”她笑盈盈地在屋内坐下,伸手掌心向上,“可叫我好等,想死你了呢。”
她和小时候一样,不同于面冷心热的北坊,一向爱憎分明。哪怕如今已经官居高位,谨慎圆滑,但在挚交面前仍然一如既往,从不吝啬对他人的情谊,也从不欺瞒自己内心。
祁染很羡慕她能够这样自然大方地表达情绪。
但此刻有更要紧的一点。
他看着东阁手掌心,脑袋一白,完了。
东阁笑着,光看他表情也能猜出几分,幽幽然地装着失望叹了口气,“又忘了,是吧?”
祁染慌忙解释,“我记着的,只是这次回来的匆忙,还没来得及...就......”虽是真话,说到最后,他自己都觉得听起来太牵强。
“好了。”东阁嘻嘻笑了起来,“没事儿,我逗你玩热的。日子还长呢,你下回归家时记得就是了。”
祁染听着她这句“日子还长”,指尖几乎是抽搐了一下。
东阁说说笑笑,并未察觉。
“你们走之后,白姑娘来过一次,我瞧着她大约是有什么话要跟你说,便跟她说我来代为转达就是了。谁知道她又不说了,只说是过来看看你,没在的话就算了,下次休沐再过来。你们俩藏着什么小秘密呢?”
祁染回神笑笑,“哪儿能啊。”这话是实话,他确实不知道白茵过来是要与他说什么,不过也许是和她写话本有关的事,毕竟现在知道她就是石丈人的似乎也只有自己。
屋顶传来一点轻微动静,东阁又是嘻嘻一笑,朝外面一招手,西廊的脸立刻出现在窗沿外,眼巴巴地看着。
东阁道:“先生忙忘了,下回一定记着,去玩吧啊,顺便跟北坊说一声。”
西廊带着稍许失落走了,东阁嘀咕道:“这么大了,还爱吃甜的呢。”
祁染心里沉得慌,“是我不好,不该忘的。”
东阁摆摆手,“又不是什么大事,先生何必这么愧疚,倒显得是我们不懂事了。下回给他多带些也就是了。”
祁染勉强点点头,“亭主公务想是快忙完了。”
他原本是要跟着知雨一块儿去书房的,恰好东阁来访,他便留下来陪东阁。算算时间,按知雨的习惯,现在也差不多了。
东阁又磕起了瓜子,“应该是,不过今天要入宫夜宴,只怕还——”
她话说到一半,就看见祁染霍地一下惶急站起,震得她瓜子从手里掉落,“——还有得忙呢...先生?”
祁染察觉自己失态,但心中焦躁难安,“我能去吗?”
“以前倒也没见你对官中这么感兴趣。”东阁扬眉,“应当是可以的吧?去夜宴的不是‘南亭’,是‘国师’,带个侍童随行想来也不是什么大逆不道的事。”
“那我去问问他。”祁染一溜烟地跑了。
知雨正与老郭议事,见到祁染后快步前来,给他拢了件外披,“怎么了?”
祁染喘了口气才出声,“你要进宫吗,带我一起。”
知雨含笑道:“你若想去,那便一起罢。”
祁染又换上了沄台之上曾经穿过的侍童装束,身上金线绣着的是和知雨一模一样的鹤纹。
不同的是,这次知雨同样为他准备了一枚面具,让他与国师一样遮面入宫。
祁染很老实地戴上了,“倒是没听说侍童也不能露脸。”
“侍童可以。”知雨老神在在道:“阿染不行。万一被人看上了,我可怎么办?”祁染被说的大窘。
至宫中,祁染才发现侍童虽可以随行,却不能入宴席。
早有宫使将他引至一处小殿,膳食布置得繁复,挑不出一丝毛病。祁染最初还有些不安,宫使一句“女官特意吩咐”,他才放松了一点,心里感激白茵。
宫使走后,殿中虽有其他宫婢,但都安静不语。祁染并没有什么胃口吃东西,只是囫囵尝了一下,便挂着心在殿中坐着。
女官...女官......
祁染忽然灵光一闪。
从前他看过,后来杜若给他讲的那段资料,不正是出自宫中女官之手么?
他的心一下子狂跳起来,虽说宫中女官绝不止白茵一人,但有这般文采,又时常爱著笔墨者,除了石丈人真身白茵还能是谁?
祁染强压下心中焦虑,快速开始回忆最初在女官手记中看到过的记述。
白茵用女官身份写下的随记和石丈人身份的很不同,少了几分调侃,要更正式些。
他记得那是很短很短的一句话,他就是因为那一句才开始觉得或许西乾曾经有过这么一个和闻珧交往亲密,却没有留下记述的人。
她是怎么写的来着?
祁染闭着眼回忆着,无声默念起来。
“中使传来上意...珧辞,但...什么来着......”
时间无声溜过,殿外传来脚步声,之前那位宫使引路前来,身后跟着那位衣诀纯白金面覆容的神官。
“大人。”宫使先与祁染行了一礼,又恭敬地与神官交谈了两句,伸手一挥,一名宫娥握持着手中物件,恭顺递与神官。
距离太远,祁染看不太清。
他边心中默念着,边走近了,才看宫娥拿来的是什么。
一瞬间,顿悟一般,他全想起来了。
[中使传来上意,珧辞,但索伞二柄,席间所供乳糕一碟。]
神官的手中,正拿着宫娥递来的两把伞。
宫娥与宫使在祁染茫白的视线里渐渐走远,神官这才轻轻启唇,“阿染,夜里飘了些细雨,须得撑把伞才好。”
祁染顺着神官的金面,眼神慢慢向下生涩挪动,直到看见神官浅茱萸色的双唇,一张一合,对他说着话。
神官另一只冷白颀长的五指,端着极其精巧的一碟御赐的糕点。
他的声音带着笑意,“宫中的吃食,想必你还没有尝过。我要来一份,与你尝个鲜。”
第68章
夜露寒凉,瓷碟还带着那股侵入毛孔的冰沁之感,触碰到祁染的指腹时,他几乎是一瞬间打了一个寒战。
茫然的吐息呼出,在空中凝结成白雾,他这才发现,已然降温了。
“很快便要入冬了吧。”神官漫漫望了一眼天边,为祁染撑起伞的同时,解下纯白大氅披在了他身上。
祁染不知道此刻在知雨面前的自己是什么样的,他听见自己回答了知雨的话,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指拿起瓷碟中的糕点,嘴巴被塞入沙沙的东西,于唇齿之间被碾碎。
他仿佛被剥离了出来,魂飘着,看见一个穿着同样纯白绣金纹衣裳的人,衣诀间是和知雨那身神官规制一模一样的鹤纹,半束着长发,连戴得发冠都与知雨像得出奇。
这人比知雨要略矮一些,说话间,要微微仰头,才能更好的凝视知雨。
而知雨则如同平常千万次一般,俯首垂眸微微贴近那人,即便带着金面,眼里也是掩也掩不住的柔意。
至近距离,两个人于伞下,仿佛是世界中独独隔出来的一隅,无人可以靠近,无人可以打扰,无人可以打破。
那是哪怕世间最愚笨之人,哪怕盲了眼瞎了心,都能看出的亲密情深。
微雨似乎让这人的身影模糊,淡淡的雾气与纯白衣袍相融,将他的身形化作虚无,一如在这段历史中残余下来的只有细枝末节间的只字片语。
但此刻这幅画面就在眼前。
那人吃完了手中的糕点,接过丝绢,轻轻地擦拭了唇角。动作算不上十足典雅,若要公孙贵族看见了,恐怕并不会觉得出身高贵。
动作之间,金冠折着宫灯微闪,那人转过了头来。
雾气顿然消散,辨不清的身影随着五官一起清晰。
祁染听见了说话的声音,一字一句,哪怕不想听清楚,熟悉的音色也仍旧挤入脑中。
因为这是自己的声音。
因为这是自己说出的话。
因为那个自己一直寻不见的身影,是他自己。
他于茫茫书海之间,瞥见了那只字片语,着了迷一般追寻到现在,正如他追寻着自己形影单只于世界上的存在意义。
一切都有迹可循,之所以偏偏入迷,是因为他一直在寻找自己。
“如何?”他听见知雨撑着伞问。
“真好吃。”他听见自己在伞下回答。
祁染几乎无法去思考自己的动作和话语,自己如此自然地和知雨亲密交谈,仿佛注定要这般,又如此自然地与知雨一同并肩而行。
唯有眼神瞥到不远处伫立着的身影时,他的意识和**似乎才归于一体。
是白茵,仍然穿着女子官袍,一只手里持着一柄琉璃灯,另一只手中同样拿着两柄伞,站于廊下,屏息望着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