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雨微微一笑,“既是密函,自然不可轻易为人所知。”
老郭脸色已经难看到极致,“既然如此机密,何不你亲自走上一趟?从前也是去过相国府的,不差上这么一回。”
“若要这般,倒也不是全然不可。”知雨温声,但声音已见不可撼动的锋芒,“只是若这样,岂非只留先生一人在天玑司中?”
老郭倏地收声,眼神划过祁染。
祁染不解其意,但稳了稳声音,“我一个人也没事的,天玑司这还有——”
说到一半,他声音顿住。
东阁和西廊去了西北,北坊回了关阳,若是老郭知雨一个送信一个入宫,这天玑司当真只剩他一人了。
这倒也没什么,人都会回来的,只是多等一会儿而已。
但他的心里为何如此不安?
“去吧,让郭叔同你一路。”知雨伸手拈起他的一缕长发,替他别在耳后,“此函于天玑司而言十分要紧,天色眼瞧着要暗下来了,若是晚了便不好了。”
知雨说毕,对祁染柔和一笑,转身向外走去。
祁染几乎是下意识地转身去拉他,一抹淡藕色袖角从他手中如水般溜过。
“走吧。”郭叔终于出声,莫名的身形佝偻了一些,“亭主说得对,要是晚了...便不好了。”
他喃喃地,不知是说给祁染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祁染要追上去,又被老郭拉住。
老郭神情收敛了许多,恢复平常的模样,“大人,这密函定是要紧物,如果耽误了亭主要务,反而徒生事端,于亭主来说反倒棘手。”
祁染只得停住脚步,手里捏着那封厚厚信笺。
老郭亲自吩咐人套了马车,拉着祁染上了车。
马车开始驶动,老郭掀开轿窗,望着逐渐远去的天玑司。
“从前我与亭主出入京时,乾京还没有天玑司的位置。如今一晃数载,一直身在其中反而不觉,到现在一看,原来天玑司已到如斯规模。”老郭像是回忆起了过去,声音有一分沉郁之感。
祁染盯着不断远去的天玑司。
但天玑司只是一片建筑,何曾会挪动,又何曾谈得上远去呢?
远去的是祁染和老郭的这辆马车而已。
祁染心下越发不安,不知稍后知雨若要出行,是以南亭的名义,还是以国师的身份。
忽如其来地,他想到知雨身为国师时的化名,与他深深掩藏,二十载不曾提起的真名。
闻珧,温鹬。
珧属蚌贝,鹬属鹬鸟。
鹬蚌相争,鹬也不肯松喙,蚌也绝不启壳,二者都是看中了什么,便要死死咬住,绝不肯放手的秉性。
行至相国府,外头仍然飘着绵绵雨丝,祁染下马车时为了躲雨,难免手忙脚乱,衣衫堆叠,不慎压住了腰间丝络。
两相一紧绷,束在腰边的酢浆草结无声地绷断开来,轻飘飘落于地面。
祁染捡起,紧紧攥在手心,心跳愈发剧烈,“郭叔,既然都到了相府了,不如你送进去,我回去看看亭主有没有什么要忙的,也好搭把手——”
老郭正欲开口,一声清棱女声传来。
“先生。”
祁染抬头一怔,白茵竟等候在相府门口。
她今日没有穿官袍,仍旧穿着旧时祁染常常见到的淡色衣裳,手中拿了伞,撑起挡在祁染头上。
“下着雨呢,我想到先生前来,无人持伞,如今定是不好遮风挡雨,便持伞在此等候多时了。”
宫宴已经过去数日,祁染胸口咚地一跳,“姑娘怎会...似乎没到休沐的时候?”
白茵一双美目看向老郭,又转了回来,露出一个笑容,“自然是听闻先生要来,我与先生虽几日前宫宴遥遥一见,到底不曾细细交谈,我便专程告了假回来招待先生。”
她似乎看出祁染有回司之意,秀眉轻蹙,轻声道:“只是看先生的模样,倒是不肯赏我这个光似的,可要叫我伤心了。”
祁染自然不愿她误会,手中信函捏紧,勉强在白茵的清亮目光下走入相国府。
大门缓缓而合,白茵撑着伞,“先生此次前来有要务在身,父亲已经等候多时了。”
白相坐在前厅中,不言不语,祁染踏进时,终于初次感受到相国威严。
见到他,白相凝视片刻才出声,脊背笔直,“祁先生此番前来,可是南亭有话要传给我听?”
祁染忍下心中不安,记挂着知雨的吩咐,将密函拿出,递给白相。
看见密函的一瞬间,白相的后背一下子不易察觉地塌了下去,轻轻靠在椅背上。
“我知道了。”
他接过密函,威严不再,反而有几分沧桑怆然之感。
祁染站着没动,他忽然有一分直觉和冲动,很想上前抢过密函,看看里面到底写了什么。
白相抬眼,“府内已经备下宴席,先生稍作休憩,不必太过拘束。”
这已经是明晃晃的逐客令了,两旁侍卫在侧,伸手引路。
祁染踏出这间厅堂时,仍是没忍住,冒着风险回头一望。
白相已经站了起来,背对着门口,面对着厅内,上头高悬一牌匾,笔法沉稳压抑,是“丹心碧血”四字。
密函已经被拆开,短短一瞥,祁染看见是一封厚实折子,却看不见写了什么。
他没能再仔细看,几乎是被侍卫夹着带了出去。
白茵等候在外,见到他,伸手亲昵又自然地拉住他的小臂,“离晚膳还有一阵功夫,郭老我已经招待安顿好了,先生也小歇片刻吧。”
祁染匆匆道:“姑娘,我先回趟天玑司。姑娘放心,我就去一趟再回来,不会辜负姑娘美意。”
白茵的笑容渐渐敛住,拉着祁染的手没松开,“先生。”
祁染轻轻挣了挣,发现白茵居然丝毫不放手。
他心里狠狠一跳,额角冒出冷汗,早已压抑多时的恐慌感反噬般涌上心头,“姑娘,你这是——”
白茵看着他,不语片刻,松了手,一字一句转头吩咐身后四名侍卫。
“送先生去备好的客房。”
第70章
门被吱呀一声打开,相府连下人的穿着都是精致讲究的,提着手中食盒,刚踏进屋里,一眼便看到圆桌上原封不动的满桌碗碟。
菜肴精致,但上头的青红丝没有分毫变化。汤羹也是文火慢炖,但连盅盖都没有揭起过。
为首的侍女叹了口气,把桌上冷掉的吃食全部撤掉,布上新鲜的,但心里暗想恐怕下顿还是这般怎么带来,怎么撤去。
她转头,望向深处的那位青衫男子。
他枯坐在房中,长发顷颓,划过清瘦面孔,拂过曾经狡黠光彩的那双眼睛。
天玑司的这位先生来相府的次数不少,一来二往,连奴仆们都已经相当熟悉。别的说不上来什么,唯独记念这位先生与旁人不同。
每每见了下人,从来都是温声以待,从不摆架子,说话语气又十分自然亲近。每每作客相府,总是会带来一股清新之风。
如今却大不相同了。
侍女抬手,示意身后几位奴仆轻声,自己抬脚慢慢走向那位男子。
入了秋,天气含量许多。但贵客在此,屋内炭火从来小心伺候,环境合宜,衬着温润檀香。
但即便如何温暖如春,仍然屏不去屋内那股冷清颓寒之意。
她走近了,斜倚在靠椅里的男子却没有任何动静,伶仃衣摆耸搭,只是垂着头,双目被遮挡于微微凌乱的长发之后。
“祁大人。”侍女轻声开口,“多少进些膳吧。”
男子没有任何反应。
侍女叹了口气,转身离去了。
房门被轻轻关上后,祁染干涩凝滞的眼睛才微微转动了一下,视线虚浮划过房内。
空气中游荡着恬静的气味,但他闻不出是什么味道,只知道每日都有人轻手轻脚地来,换碳上火盆,揭盖燃香,无微不至。
过去多少天了呢,他已经分辨不出来了。
那日他执拗地不肯离开,被强行带到这间华美的屋子里,而后便一直住到了现在。
白茵说这屋子是她着意提前布置过的,大约所言不虚,仆从们一日一日地来,即便他一点反应都没有,仍然分毫不曾怠慢。
最开始,他有试着和守在房前的守卫们交谈,然而守卫训练有素,总是他如何好说歹说,从来没有放他离开过。
一日一日地捱下去,他大概明白了,相府的人是决计不会放他回天玑司的。
胃部火烧火燎,痛得他几欲作呕。
眼前划过一片清淡颜色,他的听觉和视觉都有些麻木了。等到一只温暖的手搭在他的手腕上,俯身靠近,他才渐渐反应过来,是白茵。
祁染微微转眼,“...白姑娘?”
声音沙哑而虚浮。
白茵握着他的手紧了一分,闭了闭眼,屏去浓浓的不忍,只露出和寻常一样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