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霍清苍白的脸,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分,语气更加轻柔:“而且,谢小姐的安危以及治疗进程,也需要稳定的环境和持续的资源投入。西琳博士的疗法虽然有效,但也需要时间巩固成果,不是吗?我们都不希望看到她的状态......出现反复吧?”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用谢虞的人身安全和不再寻死作为筹码,逼迫她踏入这血淋淋的泥潭。
霍清的手指死死抠住桌沿,她看着阿蒂查那双看似温和实则冰冷的眼睛,又低头看向报告上那触目惊心的图片。拒绝的话卡在喉咙里,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喘息。她垂下眼帘,避开了阿蒂查的视线。
“......我明白了。”她的声音轻的几乎听不见。
阿蒂查满意地颔首:“很好。有任何需要,随时通过内线电话联系我。期待您的分析报告。”她转身,消失在门外。
办公室的门轻轻合上,将霍清独自留在这舒适又冰冷的囚笼里。她跌坐在椅子上,目光空洞地盯着那份摊开的报告。窗外,第七区灰白的走廊像一个巨大的、冰冷的胃袋,而她,正被缓缓消化。
接下来的几天,霍清被迫更深地浸入第七区这个“科学”地狱的日常运转中。
她被阿蒂查带着熟悉环境,接触其他研究人员。这些人大多面无表情,眼神专注而空洞,仿佛灵魂早已被数据流洗刷干净。他们谈论“样本-03”的排异反应阈值,如同谈论烧杯里的溶液浓度;讨论“志愿者批次-7”的初步筛选结果,语气平淡得像在清点库存零件。
在一次项目进度会议上,霍清第一次近距离感受了这种体制化的罪恶是如何被精密运作和合理化的。
会议室的屏幕上展示着图表和数据流。一个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研究员正在发言:
“.....基于‘样本-02’的数据反馈,新型抑制剂在极端痛苦阈值下的催化效率提升了17%,但样本存活周期缩短了42%。建议下一阶段实验,在保证核心数据获取的前提下,适当调整痛苦诱导强度与持续时间,寻找效率与样本可持续利用的平衡点.....”
“可持续利用.....”霍清胃里又是一阵翻搅。她看到屏幕上闪过一张新的名单——“志愿者批次-8”。名单上罗列着编号、名字、年龄、来源(“城市流浪者”、“边境劳工”、“偷渡者”、“债务清偿者”)、初步健康评估。每一个名字背后,都可能是一个为了生存而踏入陷阱的活生生的人。
“.....关于‘资源循环’效率,”另一个研究员接话,语气带着隐隐的自豪,“上季度不合格品器官利用率达到了89%,角膜、肾脏、肝脏的匹配率和移植成功率均创历史新高。建议加强与圣康医院的实时数据对接,优化器官摘取后的冷链运输流程,将损耗率再降低2个百分点.....”
霍清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她看着那些研究员们冷静地讨论着如何更高效地筛选活人、如何更精准地折磨同类、如何更彻底地拆解失败者......这些话语不带一丝情感,只有冰冷的计算和效率追求。罪恶被包裹在“科学管理”、“资源优化”、“人道医疗”的光鲜外衣下,变得如此“理所当然”。
她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有没有可能.....在筛选阶段,加入更严格的伦理评估?或者在实验过程中,尝试一些.....痛苦缓解措施?这样或许能.....提高样本的配合度,也能获得更稳定的长期数据.....”
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那些目光里没有愤怒,只有困惑、审视、疏离和淡淡的嘲讽。
金丝眼镜研究员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霍主管,伦理评估会极大降低筛选效率,不符合项目进度要求。至于痛苦缓解.....实验的核心目标就是观测极端条件下的反应,人为干预会污染数据。我们追求的是客观、精准的科学结果。”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您提到的配合度和长期数据,对于适应性极低的样本而言,并非首要考量。效率和数据质量才是关键。”
另一位研究员接口,语气带着一丝“专业”的优越感:“霍主管,您刚来,可能还不太适应我们的工作节奏和标准。第七区的核心价值,就是用最高效的方式,获取最可靠的数据,推动最前沿的研究。不必要的仁慈和冗余流程,只会拖慢科学进步的脚步。”
巨大的迷茫和某种难以言说的困惑攫住了霍清。她看着周围那些研究员平静无波的脸,听着他们毫无情绪起伏地讨论着“样本”、“效率”、“资源循环”,仿佛那些在实验室里承受着非人折磨、被拆解成零件的,不是和他们一样有血有肉、会痛苦会恐惧的人类,而仅仅是.....一堆会呼吸的实验耗材。
为什么?这个疑问在她脑中疯狂盘旋。为什么他们能如此平静地看待这一切?为什么能将同类的惨剧看得如此稀松平常?那种理所当然的冷漠,让她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比任何直接的威胁都更令人恐惧。
紧接着,一股强烈的伪善感涌上心头。自己明明已经坐在了这第七区主管的位置上,已经触碰了那份沾满血泪的报告。她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提出什么人道建议?
自己接受了查隆的邀请,踏入了这罪恶的巢穴,成为了这架庞大的屠宰机器上的一颗齿轮。她是为了谢虞,可这就能洗刷她此刻坐在这里的事实吗?她提出的那些建议,伦理评估、痛苦缓解.....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虚伪。就像是在屠宰场里,一边看着流水线上的血腥,一边小声嘀咕着“能不能让它们走得安详点”。
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自我厌恶。她放不下某些东西──那些残存的、关于“人”的底线和怜悯,这让她无法像其他研究员那样彻底融入这冰冷的“科学”逻辑。但这种放不下,在此时此刻,在她已经身处这深渊之中时,显得如此可笑,如此.....伪善。她既无法像他们一样彻底冷漠,又无力改变任何事,这种撕裂感让她痛苦不堪。
她沉默地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冰凉,正微微颤抖。会议继续,讨论着如何扩大“志愿者”招募渠道,如何优化实验设备以承受更高强度的“刺激”......
她感到自己正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拖拽着,向更深的黑暗坠落。而在这坠落的过程中,她清晰地听到,自己灵魂的一部分,正在这冰冷、高效、将人异化为数据的体制中,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第92章 坠落(3)
几天后,阿蒂查“体贴”地通知霍清,她可以在特定时间通过单向玻璃观察谢虞的“治疗”进程。这更像是一种展示,一种对霍清“合作”态度的“奖励”,也是一种无声的提醒──谢虞的命运,牢牢掌握在苍穹手中。
霍清站在冰冷的玻璃墙后,看着房间里的景象。这里布置得比之前更舒适,更像一个高级疗养套间。谢虞坐在一张宽大的扶手椅上,不再是蜷缩在角落的木僵状态。
变化是显而易见的:那双曾经空洞的眼睛,此刻有了焦点。她不再是沉默或梦呓,而是开始和西琳博士或护工交谈,开始发出简短清晰的句子。她不再是被动接受照料。护工递来水杯和食物,她会伸手接过。她甚至主动走到一个类似操作台的设备前,在西琳博士的示意下,进行一些简单的模拟操作,手指在按键上移动,分毫不差。护士为她抽血、测量血压时,她安静地配合着。
霍清的心一点点沉下去。这看起来是“好转”了,可是....这样的“好转”仍然像是缺失了灵魂。
又过了几天,霍清终于获得了一次短暂的、在护工和西琳博士“陪同”下与谢虞直接见面的机会。地点就在谢虞那个舒适却冰冷的套间里。
霍清走进去,脚步有些迟疑。谢虞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苍穹公司的内部刊物,目光落在纸页上,头也没抬。
“谢虞.....”霍清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期待。
谢虞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霍清身上。那双眼睛依旧冰冷,没有任何波澜,像是在看一件熟悉的家具。
“嗯。” 她应了一声,算是回应,随即又低下头,继续看着手中的刊物。
霍清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她走到谢虞对面的沙发坐下,努力寻找话题。
“你.....今天感觉怎么样?” 她问,声音干涩。
“很好。” 谢虞回答,视线没有离开刊物。
“这里的......环境还习惯吗?” 霍清环顾了一下这间看似舒适却毫无生气的房间。
“习惯。” 依旧是两个字。
霍清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试图触碰某个被尘封的角落:“谢虞.....你还记得.....以前的事情吗”
话还没说完,谢虞猛地抬起头,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冰冷。她没有回答,只是将手中的刊物翻过一页,发出轻微的“沙沙”声。空气瞬间凝固,尴尬和寒意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