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酒看了他半晌,许久才缓缓地点了点头。
倒不是怀疑苺谷朝音是卧底、又或者是背叛,只是同时和浅香、雪莉这两个人都有所关联,难免会让人心生疑虑。在当面摸枪威胁和听听解释之间,他大发慈悲地选择了后者。
琴酒没有发难,这让诸伏景光松了口气的同时又觉得有些难以置信——毕竟组织里人尽皆知,琴酒对老鼠有多么厌恶、手段又是多么暴戾残酷。他敢肯定,如果今天在这里的换个人,琴酒绝对不会就这么轻轻放过。
但诸伏景光什么都没说,只开口:“潜水服放在船舱里,波本说潜艇已经停在下方了,随时可以进入。”
琴酒颔首:“走吧。”
雪莉这个不知是真还是假的圈套暂且不用去管,可潜艇中还绑着一个货真价实的、对组织来说很有用的科学家。
潜水服很快便换好了,他们带上了氧气面罩,打着潜水用的探照灯潜入了深海之中。
从鱼雷的发射口进入潜艇内部后,苺谷朝音取下了面罩,将潮湿的黑色额发拨了起来,露出了光洁的额头——在潜艇内部昏黄的灯光之中,那双如同宝石的异瞳简直就是在闪闪发光。
他换下了潜水服,随意将外套披在肩上,走入了室内。
降谷零斜倚在大厅的入口处,目光从他们的身上扫过:“看起来,事情不是很顺利啊。”
有些晦暗的、暗橙色的光芒从大厅中泄露出来,自后往前地落在了降谷零的身上,他的半张脸被光与暗切割开来,让人无法看不清表情。只听他的语气,大概会被误以为是嘲笑、又或者挑衅。
——伏特加就觉得这是挑衅。
“哈?”他很不爽地说,“这个计划当时你不是也支持的么?现在在这里说这些又有什么用!”
“我可什么都没说,只是觉得有些遗憾。”降谷零摊了摊手,“你也用不着反应这么大吧?”
伏特加登时有些发怒,眼看还想说些什么,被琴酒一个眼神瞟过来,顿时便熄了火。
他恼火地低声说:“……我不跟你多说什么。”
诸伏景光淡定地就当做没听到这场没有挑起就熄了火的战争,走过门边的时候抬手拉住了降谷零的胳膊,把他拉走了。
伏特加停在原地,看向琴酒:“大哥……”
琴酒正抬手将风衣穿上,伸手将压在了衣服下的银发拨出来。
“伏特加,你先过去吧。”苺谷朝音没有去看伏特加,淡淡地说,“我有些话要和琴酒说。”
伏特加张开地嘴立刻就闭上了。
他的目光在琴酒和苺谷朝音之间隐晦地转了两圈,心说我懂,小别胜新婚!他伏特加不是那么没眼色的人,这种时候当然得闭上嘴转身就走了。
伏特加不仅识相的滚了,还很贴心地帮忙带上了门,只留下了一条狭窄的缝隙,透出一缕橙黄色的灯光来。
那一束灯光直直地映照进来,恰到好处地落在了那只如同春日湖水般有着薄绿天青的眼睛上,将初生的春色浸染成了琥珀。
“说。”琴酒只简短地吐出了一个字,抬手点燃了一只烟。
“你应该已经知道了,浅香现在是我的保镖。”苺谷朝音轻声说,“准确的说,是偶像弥良的保镖。”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微微笑了一下。
“我就算说我毫不知情、这是个巧合,恐怕你也不会相信的吧?”
当然不会相信,浅香对于组织来说一直是个威胁——是个很可能会将那位先生的身份泄露出去的变数,同样也是朗姆的污点。
琴酒对于浅香的态度是遇见了就杀死,但朗姆必然要偏执许多,说浅香是他的心腹大患也不为过。
作为组织的代号成员,苺谷朝音是知道朗姆的这段往事的,他没道理不知道浅香的存在,却仍然放任这个人留在他的身边……最重要的是,他没将浅香的存在上报给组织。
这无论如何都说不过去。
“一开始确实是个巧合,浅香是自己主动找上我的。”
琴酒皱起了眉:“她主动找上你?”
浅香会愚蠢到这个地步吗?
“大概是看到了网上之前传出来的那些绯闻,以为我跟你之间有些什么。毕竟你的车和长相都很好认,她看起来只是将我当成是被你豢养的情人了。”苺谷朝音耸了耸肩,“想通过我摸清楚你的动向、进一步获取组织的情报,这大概是她的想法……在她眼里,我只是个柔弱无害的偶像而已。”
柔弱、无害,从本质上来说是和苺谷朝音完全不沾边的词语,琴酒很清楚这具看起来单薄纤细的身躯之中蕴含着出人预料的力量。
“我搞清楚了这一点,所以就让她留在身边了,她应该完全没想到,我还有梅洛这个身份。”
琴酒沉默地咬着烟抽了一口,白色的烟雾从他的唇齿之间蔓延出来,飘飘忽忽地上升,然后缓缓消散,只在狭窄逼仄的室内留下了一点淡淡的、烟草的味道。
“为什么不上报?”他问。
“因为她是个很好用的诱饵。”苺谷朝音靠近了一步,俩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拉近了,他几乎靠在了琴酒的肩上。
他抬起下巴,说话时呼出的热气吹过琴酒的耳廓,将垂落下来的银发拂动一缕。
“——能让朗姆犯错的诱饵。”
苺谷朝音一字一顿地说。
琴酒的动作忽然一顿,夹着烟的手指下意识收紧,又很快放松来。拥有着浓郁绿色的眼珠微微转动了,自上而下地盯住了那双熠熠生辉的金绿异瞳。
“你是想……”
他危险地眯起了眼睛。
“朗姆有别的想法,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如果他真的有什么异动,想对那位先生不利的话,又会怎么对你?之前被朗姆看中的宾加可是迫不及待地想踩着你上位。”苺谷朝音冷笑了一声。
他皱起了修长的眉宇,那张昳丽生辉的脸上露出了糅杂着讥讽和不屑的表情,只从紧抿的唇线中便不难看出他对宾加的厌恶。
琴酒心中一动,微微挑起了眉。
“所以,你这么做是为了……”
“是啊,我不想让朗姆上位,然后把你踩下来。”苺谷朝音舒展眉眼,露出一个极盛的笑来,像是从潮湿阴暗的角落中开出来的、沾染着毒液的花。
“朗姆本来就对那位先生不忠,十七年前他犯下那个错误俄时候就应该被抹杀了,如果不是因为父辈的余荫,他根本不该活到今天。这十七年的寿命,就当是幸运才得到的好了——但他的这份幸运是会到期的。浅香主动出现,这就说明十七年前没能完结的一切应当重新继续。”
他一字一顿地说。
“利用浅香,朗姆会主动犯错。”
犯错的代价就是失败,被抹杀。
琴酒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神情缓缓冷了下来:“你是在我的面前,策划要杀死朗姆?对组织的其他代号成员下手,你知道这在原则上不被允许的行为吧?梅洛。”
他又一次念出了苺谷朝音的代号,语气不轻不重,也并不严厉,却让苺谷朝音指尖微微颤了一下。
琴酒本来就比苺谷朝音高出一截,仗着身高优势,他垂下眼眸的时候能十分清楚地看见苺谷朝音仰起来看他的脸,那张能迷倒无数人的、昳丽漂亮的脸上露出了一种可以称之为倔强和执拗的表情,又带着点不甘和薄怒……却并不显得狰狞和丑陋。
像是发怒却还收起爪子的猫一样。
他其实并不觉得生气——苺谷朝音的那些话在他听来只有一个意思。
“为了不让朗姆对你出手,所以我要先对朗姆下手”。
很显然,这是梅洛在对他表示忠心——而琴酒并不讨厌这个答案。
朗姆和他不对付,这在组织之中是人尽皆知的事情。自从那位先生在几十年前便销声匿迹,只通过他、朗姆和贝尔摩德来下达命令之后,朗姆便开始行动了,近年来组织之中更是人心浮动,连宾加这种货色都已经将朗姆当做了真正的主人,不知死活地来才对他狗吠。
宾加有这么大的胆子,当然是因为朗姆的纵容和默许。
那个只有一只眼睛的混蛋大概迫不及待地希望他能去死吧?
琴酒本来就不是那种会对其他人留情面的人,对朗姆这种本来就对他不怀好意的人,难道要他像圣人一样大发慈悲地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吗?
哪有那么好的事情。
梅洛的做法确实多少有些……但琴酒本身也不是没有对代号成员动手过,宾加的下场就是最好的例子。
既然朗姆早就对他怀有恶意,那么他也完全没有客气的必要。
“既然要做,”琴酒面无表情地盯着他,声音中带着霜寒,“下次就将尾巴藏好。”
免得被波本这个朗姆的眼线又抓住把柄。
苺谷朝音听出了琴酒的意思:这根本就是低低拿起又轻轻放下,琴酒其实根本不介意他对朗姆动手,也完全接受了这个动机,唯一不满的是被降谷零发现,从而给后续的事情留下了一点可能不利的影响……但这影响也并不算很大,至少在琴酒看来不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