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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音砸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带着股近乎狂妄的笃定。亚瑟挑了挑眉,不说话,仿佛在等他自己咂摸出这话有多荒唐。
  古斯被这眼神刺得心头火起,干脆道:“我们可以去喝一杯,我给你解释——”
  话才出口,古斯立即后悔。酒吧?那地方龙蛇混杂,而且……
  古斯尴尬地自己反驳自己:“抱歉,你这样不能喝酒。”
  亚瑟反倒像被逗乐了。
  几丝恶劣的笑意,爬上男人的眼角眉梢。他再次向前倾身,帽檐几乎要压过来,却堪堪停在触碰到的距离。
  “小子,可能是我老了,看不懂你们城里崽子的规矩。”他语气里带着点感慨,“你想上我,却连杯酒都舍不得请?”
  古斯目瞪口呆,张口结舌,口干舌燥。
  该死。怎么这样的。原想着自己还算是个钓鱼高手……不曾想强中自有强中手,今天算是做了回咬钩的翘嘴了。
  ——但是!亚瑟钓我哎?他谁都不钓,就钓我!这代表什么?这代表亚瑟注意到了我!这翘嘴不做就亏大发了!
  “我……”古斯磕巴一下,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好吧,您说得对,我确实应该请您……但您现在确实不能喝酒。”
  他重新往前,压低声音:“我可以请您喝杯咖啡?或者,我们可以找个更安静的地方,谈谈治疗的事情?关于异烟肼,关于您的病情,还有……”
  他又顿了顿,眼神重新大胆地迎上亚瑟的:“关于我们之间的……其他可能性。”
  ……
  ……
  ……
  清晨,房间安静,光线慢慢爬进来。
  古斯轻手轻脚放下带来的早餐,又顺手拾起地上散落的衣服,逐一挂好。
  亚瑟平躺在床上,一只布满枪茧、指节粗壮的手露在被子外。他的呼吸均匀得过了头,像一头正努力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的大猫。
  昨晚也是这样。表面一副见怪不怪、浑不在意的模样,真接触到却又开始躲闪。接着,仿佛记起某种设定,又不甘示弱地重新凑近。越是沉溺其中,越要强装镇定,直到再也绷不住,声音也要压在喉管里。
  等到面对面,古斯甚至以为那双手会掐上自己的脖子。但最终,它们只是在他背后恨恨地抓挠。
  ……好的,这种被大型猫科动物精准碰瓷的明悟,越发清晰了。
  古斯坐在床边,静静看着亚瑟装睡。窗外光线越来越亮,街上远远传来马蹄声,电车铃,还有报童的叫卖。
  他凝视着床上的男人,发现那只暴露在外的手关节微微一动,又迅速恢复安静。亚瑟的睫毛轻颤,却固执地紧闭双眼——像是察觉了动静,又像在等他先开口。
  屋里是两个人和两人份的早餐,空气里还萦绕着昨夜的气息,温热而安静。一切都还未曾言明,未来也还遥远,但这一刻,时间仿佛变得缓慢悠长,足以让一切从容发生。
  古斯没有叫醒亚瑟,也没有催促,只是坐在那里,和他一块等着——
  等阳光一寸寸铺满地板,等早餐凉到适口的温度,等属于他们的日子,一点一点,走到眼前。
  ……
  【亚瑟·摩根日记】
  遇着古斯了。
  活人。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混账。跟那本见鬼日记里一模一样。
  说不清是怎么回事。可能是因为我早就知道自己得了那该死的病,也可能是他看我的眼神……就像我还值得被人拯救似的。总之他提起药的时候,我信了他的话。
  后来……见鬼,写不出来。
  他确实有股子劲儿,比我以为的还(涂抹痕迹)(涂抹痕迹)
  但这小混账是真的混账。说请我喝咖啡,去旅馆,结果身上一个钢蹦都没有,最后还得我掏钱。
  该死的,不想写这个了。
  要紧的是,这小子好像会某种邪门巫术。他帮我调整了。过程有点(涂抹痕迹)。胸口确实松快了点,咳起来也没那么要命了。
  但这小子烦人得很。不让我抽烟,不让我喝酒,还非要我吃些怪玩意,说我这病是什么……消耗式的?更要命的是,他还要我订一堆玻璃瓶,说要做药用。那些瓶瓶罐罐,一个要好几毛,合起来又是十几块。
  见鬼,他花钱确实像洒水。不过那日记有一点说错了,他每天都能找到我。带药,带吃的,有时候还(涂抹痕迹)(涂抹痕迹)
  我不知道这算什么。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想要什么。是真的想救我,还是只图个新鲜。
  加利福利亚似乎有一种魔力,今天这小子也提了,问我喜不喜欢红杉。
  说真的,这么久来,我忽然觉得,也许我还能看见明年的春天。
  (涂抹痕迹)
  也许还有很多个春天。
  【作者有话说】
  *部分“我不是说康沃尔不该杀,只是觉得不该是这样去审判和处决他”摘自亚瑟日记原文
  第114章 晨光
  “我做了个梦。”古斯说。
  天还早, 灰蒙蒙的雾雨裹挟着稀薄的晨光,纱幕一样笼罩着这片才易主不久的土地。作为临时落脚点的伐木小屋门外窸窸窣窣,有爪子在木阶上轻快地跑上跑下——是因克。
  亚瑟喉咙里滚出声含糊的咕哝。他没睁眼, 只像一只被刺挠到的大猫,由侧卧懒洋洋地翻成仰面。一条结实的手臂探出毯子, 往床边摸索。
  古斯伸手,摘下床头的赌徒帽递过去。
  亚瑟将它扣在脸上, 满意地低哼一声:“……说来听听?”
  “太空时代——就是人能坐着机器飞到别的星球上去的时候。”古斯停了停, 寻找着合适的词汇,“不是热气球那种,是用金属做的大船, 载着人往天上飞。”
  帽子底下传来一声闷笑:“天上有什么好去的?地上都还没看够。”
  “别急着下结论, 甜心。你们也在。”古斯来了兴致,“我是说, 整个范德林德帮都在。只不过,这回你们没抢火车, 改抢星际飞船。”
  “……星际飞船?”
  “就是能在星星之间到处跑的大铁船,得有七八辆火车排开连起来那么大。”
  “那还真够大的。”亚瑟思索着, “光是卖废料都够我们花一辈子。”
  好实际的想法。古斯被逗乐了:“不过在那时候, 飞船就跟……马车队似的, 太空就是大荒野。你们得靠这玩意到处跑。所以,那个时代的达奇没打算卖掉它, 说的是什么,自由世界就在头顶,谁先抢到火箭, 谁就怎么怎么……具体的我也记不清了。”
  “听起来还是他那套鬼扯。”亚瑟嗤之以鼻, “他还说了什么?抢最后一艘飞船, 然后找个没人管的塔希提星球,种星星芒果?”
  “差不多。”古斯摇摇头,“迈卡也一样,跟只老鼠似的在那儿煽风点火。”
  “那你在这场闹剧里干什么?”亚瑟挪开帽子。
  “我?我就是个倒霉的游客,买了张观光票想看看宇宙风景,结果睡过了头。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跟一群亡命徒坐在偷来的飞船里,然后就被你发现了。”
  亚瑟支起身,盖毯跟着滑脱。自窗缝间漏进的光被雾雨晕染得稀薄,勉强勾勒出他胸前起伏的饱满轮廓。些许红痕在锁骨与腰腹的阴影间若隐若现,仿佛自带一股无声邀请。
  他没急着穿衣服,只是斜眼瞟过来,嘴角微勾,带金环的蓝眼睛里满是揶揄。
  “被我逮着,你肯定吓得不轻。”
  “那是。心脏都快跳出来了。”古斯视线没挪开,“我当时在找太空服——算是一种飞船上的救生圈。结果门咣当一声打开。你大概是放哨回来,困得不行,进来就脱。”
  亚瑟微微挑眉:“那你到底是吓傻了,还是看傻了?”
  古斯回望他的眼,嘴角上扬:“我就是想看看你还要脱多久。结果发现,比我想的要好看。”
  亚瑟若有所思:“然后你就被逮住了。”
  古斯:“……”
  亚瑟啧出声:“我还真说对了?”
  “是你说‘逮住’的。”古斯不服气,“‘那个你’可没想把‘那个我’当犯人处置。”
  男人意味深长地瞥来一眼,目光要笑不笑地滑向他腰线以下某处,落点直白得近乎挑衅。
  “也许‘那一个我’跟现在一样,清楚你藏着什么本事。”亚瑟说着,掀开毯子,“行了,小子,该起床了。活不会自己干完。”
  古斯:“……”
  亚瑟·摩根,一种大猫。一种会拿尾巴撩拨你,等你上钩了,又若无其事踱开的大猫。
  古斯长叹一声,一边努力将脑海里那段太空更衣场景打包塞进角落,一边抓紧最后几秒,欣赏晨光里那副引人遐想的轮廓:
  “今天真要把那片地全测完?”
  在他恋恋不舍的注视下,那截分外适合被握住的腰身,终究还是被衬衫遮了个严严实实。
  “木料来之前得全测好,小子。还有,看紧了因克,别让它再跑泥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