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转念一想。
经已不是头一回毙命了……又容或,被直接削掉脑袋,没有中箭刀砍那般疼呢?
所有的气力在这一瞬间都泄去了。
没有尽头的疲惫裹挟着,她认命地闭上了眼。
疼痛却没有在预想之中到来。
取而代之是一声闷响。是利刃撕破布帛,没入皮肉筋骨的……
“噗嗤!”
紧接着,是浓重的铁锈味,温热的水液溅洒至她的脸颊、眼皮、还有衣襟。
上方,重甲里吐出不耐“啧”的单音节。
她惊骇地睁眼。
所有都似在此间凝固了。
虞山树不知从何处扑了出来,此刻,正严严实实挡在她身前。
而他宽阔的后背处,弯刀深深嵌在其肩背之处,殷红的血水顺着刀刃一滴滴滑落,落在雪地,晕开刺目的红。
沾血的弯刀扬起再度要挥落之际,苍凉急促的牛角号声自远处重重叠叠的屋苑深处炸响。
“手无寸铁的女人,就暂且饶你一命。”
李韶时手腕一翻,弯刀“锵”的脆响归于刀鞘,他猛地扯紧缰绳。
那战马发出嘶鸣而人立而起,铁蹄砸地之时溅起泥雪,甚至都未再分她半点眼色便朝着皇城的方向策马离去。
生死一线的恐惧便如潮水纷退,跪倒在雪地间。
天地阒寂得无声无息。
只剩下凛风穿过街巷的呜咽。
良久,她目光才定格在不远处那片遭马蹄踏成狼藉一片的雪地里。她跪爬至那倒地的身躯的一侧,抖如筛糠的掌不知该落在何处。
发鬓稍白的男人嘴唇翕动,唇齿里,漫出微弱得几不可闻的气音。她欺近,用耳朵凑近去听,才听清他口中的言语。
“走哇……”
“为什么……?”她不住发问,“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告诉我为什么啊?”
“看不出来我不喜欢你吗?你以为你对娘做了那些事情,再卖惨我就会既往不咎吗?当初要杀死我的时候不是很有能耐吗?”
“呃,嗬……”随着每一次呼吸进出,都有黑色的血水自他口腔与身上贯穿的伤涌出,他艰难呼吸着,唇角抽搐着弯出抹笑,“女儿……我女儿啊……”
“你起来啊虞山树!”
她叫喊着去扯那条手臂,雪糁掺着雨水纷纷然坠在脸颊与衣衫。从掌中垂下,复又固执地捉起,要将他从地上拽起来,“雪里很冷的,起来!”
没有生息了。
更多的血涌了出来,染红她的手和衣衫。
血……
好多血……
“虞山树……”
她举目四望,奋力地想要将那具身躯拖起,却一遍遍与其摔倒在积雪中。
有水在她衣摆与袖子洇开。
沾到手上,再干涸,垂眼时方看清,那是血。
是虞山树的血。
“我会带你们去新家……”
“你,还有娘,还有耀宗,我们会好好在一起。到时候叫于文翡请宫里太医来看你们……”她竭力地拖着那具没了生息的躯体往刘氏藏身的巷子挪。
途中栽倒又爬起,眼眶滚落的液体与化掉的雪水混在一起,在脸颊蜿蜒了一遍又一遍。
“别睡啊……求求你不要睡。”
再一次栽倒后,膝盖疼得爬不起来了。她坐在空阔的街道上,恍惚天与地之间,只剩茫茫。
雪下大了。
冰凉的雪糁落在她的眉睫与脸颊。
猎猎马蹄声再度响起之时。
纵然双腿疼痛得几乎无法行走,依旧费力地将早已没了温度的臂膊扛在肩头往旁侧拖,垂着眼低声哝哝。
玄色的马匹在宽阔的街道中勒马,是与骑兵战马的铁蹄并不相同的声音。
渐暗的苍穹下方,雪花簌簌飘下。
来人跃下马。
抬眸,撞入眼帘是那张熟悉的,白皙的脸。
真切却遥远。
“我……”
“你怎么……才来啊……”话才起头就遭雨点般砸落的拳头打断,断断续续地质问。
倏忽间,她忆起些甚。她匆匆收回视线,一面跌撞着地奔向深巷,一面抬手用早染满鲜血的衣袖擦去眼下漫出的水痕,血污沾了满面,她却似浑然不觉。那面灰白的墙后,刘氏不知何时已出现在那,与痴儿坐在一起。
她扑倒在妇人跟前,昂首,恍惚对上那双浑浊的眼。
“娘……?”
“大丫。”妇人笑着,微凉掌抚上她脸颊,轻抚过她的眼眉,“大丫,怎么弄得那么脏呀?衣裳洗好了么?你爹要回来了。”
“……”
那双永远盈着爱怜的眸,如今独余了茫然。
她疯了。
如何都擦不尽的滚热的水液从眼眶不断滚落。
凛风吞噬了呜咽,她紧紧地拥住了她。
第38章
世间原来可以这般幽静。
静得人再也听不见旁的声音,胸腔之内,那颗心裹挟着她哧哧的痛着。
仿佛此间,置身之所早不是人间。
疯儿告诉她,她前脚刚走虞山树就出来了,是跟在她背后去的。刘氏亦跟着跑了出来,都看到了。
他没能拦住他们。
“对不起。”他忽的垂下头。
虞卿摇摇头,却仿佛已然竭尽浑身力气。
我是恁蝶彻底消失之前,剩余未消散的程式还在问她:【不走吗?宿主。】
她垂首望着怀里哼着歌谣的女人,唇角泛起抹酸涩的笑来,“我的妈妈……还在这里……”
【宿主,你无法改变这个世界的,就像系统更换,先是我,再是0518,都无法改变。】
【留在这剧情也只是会一遍复一遍的重启。】
【没有目的,他们或许带着记忆,又或许没有,都是不确定因素,或许最后……只有你一个人记得……所以宿主,真的不走吗?】
她昂首望着那片灰败的穹顶,缓慢而坚定地摇摇头:“她……只剩下我了。”
短暂的沉默过后,系统的声音重新响起:【小蝶尊重宿主的一切选择,我是恁蝶程序进入永久休眠。】
【愿宿主一路顺风。】
系统的机械童音在耳边消弭,耳边一阵嗡鸣经久不散。
【宿主,再见。】
在车夫从另一端的巷子清醒过来后,他们重新整理了车马。
“你要跟我一起走吗?”在巷口等候时,她问疯儿,“至少,比你在外面风餐露宿要好。”
“我的家人,还在这里。”疯儿也摇摇头,蓬乱枯燥的乌发下那尚还青稚的脸弯起唇角笑笑,“就在这里,等到剧情重启,我们会在一起。”
“她会一直这样下去吗?”
“也许也会像我一样,偶尔清醒呢。”
“谢谢你。”
疯儿许久没有回话,眸光落至他身上之时,似乎又了恢复那副痴呆的模样,歪过脑袋来,朝她笑。
……
后来,虞卿只听说李韶时坐实了谋反的罪名,他带兵杀入关内,光是靠着兵马横冲直撞,但很快便遭禁军突围反杀,最后穷途末路退至了关外,投奔了邻国。
其余的,她一概不知。
再后来,又听说谢氏倒了台。
刘氏的情况很糟糕。
几是有加无已。有时会把于文翡当成耀宗,有时候又对着她唤虞山树的名字。
问她怎么瘦了。
问她怎么变矮了。
诸如此类的。
除夕那日雪如鹅毛般纷纷扬扬。
她陪着刘氏在外廊看了雪,却年过得也不像年。
院子里谁都没有说话,只有花意放轻了脚步,抱来斗篷与她们披上。
再后来冬雪化开,大地春回。
政变新帝即位过后,社稷终趋于安定,汴京中坊市复了往日的喧嚣。
闲暇时,她与于文翡带刘氏去了明月湖玩。
到汴京那么久,还没好好来逛过呢。
刘氏心情很好,一边走一边瞧,还买了许多从前不舍得吃的东西。
可恰遇到士兵巡逻,旁侧的妇人却忽的惊叫。
周遭不明所以的过路人投来瞩目。
妇人却猛地撞开旁侧人挡至她跟前,将她与士兵隔开,声嘶力竭地喊叫:“大丫快跑!”
虞卿抱住她的手臂,只能一遍遍重复:“没事的,已经没事了。”
“你要跑啊……”
“大丫,要跑……”
“你爹就是被他们杀了……杀了……什么也没有了……”
妇人的声音愈来愈低,到了末尾早是含糊不清,再抬眸时,忽的推开她,踉踉跄跄地在周遭焦急喊叫,“大丫……大丫呢?!”
她牵着她的衣袖,温声说着,“我在这……”
“大丫还在……”
那急切而灼热的眸光在她脸上梭巡,终于刘氏牵动唇角笑了,双臂抱住右侧胳膊轻轻摇了起来,就像摇晃还在襁褓里的婴孩,“大丫,你要快高长大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