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村口,好几辆牛车等着,汉子们赶着,载着村老及各家妇人进城。
孩子要去游学,给孩子送些穿的,见孩子一面,叮嘱一番。
阿棠带着小桃先去了趟青石山、再去金风寨的路上,挨着通知各家有孩子要去游学,到路口集合。
牛车队路过时载上,浩浩荡荡往城里去。
“我来!”苏老二将苏樱挤开,冲杨春华笑笑,“娘子!最近可还好?”
“甚好!”杨春华看着丈夫灰扑扑的衣服,伸手拍打,身上立马弹起一股烟尘。
苏樱笑嘻嘻跳下车,去跟郑娘子她们挤一车。
苏老太太坐牛车上,好奇的东张西望。
去年初秋到时,山路崎岖,极其难走。
这才多久,一家人坐牛车出来,瞧瞧这干净、坚硬的道路!
老太太心中涌起自豪,这是自家老二带领大家修的!
在荒沟村,老太太现在嘚瑟的不行,三个儿子有所作为,能力非凡。
孙辈里几个大孙子都找到出路,如今小的两个孙儿也要去游学!
二儿媳有孕在身,家中又要添丁进口。
老太太觉得日子有盼头,整个人精神焕发,走路都带风。
在路口接到杨大郎等,上了车人人兴高采烈,谈笑风生。
进了县城,往县衙去。
街道上人来人往,农忙刚过,大家又出来忙碌,售卖粉条、蜂蜜。
街道上依然有不少车队、商旅,也冒出许多衣衫褴褛的妇孺,端着破碗追着人要钱要饭。
有个妇人抱着孩子,面黄肌瘦,怀中孩子蔫嗒嗒的,饿得眼睛都睁不开。
“油条、油条、四文一根!”牛二媳妇的摊前,妇人们边吆喝,边收拾碗筷。
“米糕、米糕!一文钱也卖!一文钱也卖!”米糕老汉大声吆喝。
边上远远站着一群穿着破烂的孩子,贪婪地闻着诱人的香气,眼巴巴望着油条摊、米糕摊流口水。
怎么回事?突然冒出这么多穷人?听口音不像是本地的。
“老伯,来两笼米糕。”苏樱下车。
“哎哟,女娘,好久不见,可算有空了!”米糕老汉将一笼米糕切割成小块。
“来,吃吧!”苏樱拿起两块米糕,递给要饭的妇人。
两眼无神的妇人呆住,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阿姐,吃吧,孩子都饿坏了!”苏樱将米糕塞给妇人。
“谢谢!”妇人声音暗哑,将米糕喂到孩子嘴里。
气息奄奄的孩子闻到米糕味儿,猛地睁开眼,双手抱住母亲的手,大口啃着米糕。
“慢点儿、慢点儿!小心噎着!”苏樱忙招呼道。
饿的实在厉害,孩子没吃两口,噎得眼睛一翻一翻。
“阿姐,端碗豆浆来!”苏樱冲牛二媳妇喊道。
牛二媳妇早已见到苏樱,都忙着,点了个头,还没顾上说话。
闻言端来一碗豆浆,孩子咕咚咕咚喝下,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
“多谢恩人!”妇人抱着孩子跪下。
“快起来,阿姐!”苏樱将人拽起来。
边上的孩子们默默靠拢,盯着苏樱手上的米糕。
“去吃吧!老伯,算我的账!”苏樱对孩子们道。
“呼啦!”孩子们围住米糕老汉。
“别急、别急,都有、都有!”米糕老汉挨着发放。
“阿姐,你来自哪里?怎流落到此地?”苏樱请那妇人坐下,端过一碗豆浆。
“我们是河北道的,去年初冬霜灾,冬小麦全冻死,开春没了收成。
家中没有积蓄,能吃的吃光了,眼瞅着活不下去,听闻岭南道是粮食专署区,朝廷鼓励农人来垦荒,减免三年税赋,我们便逃荒过来。”
妇人大口吃着米糕,狠狠吃了几口便停下,将剩下大半块揣怀里。
“从河北道逃荒过来?”苏樱很是惊诧。
河北道距离这里几千里,一路上陆路、水路不停转换,还要经过荒山野岭,他们怎么过来的?
光是一路上的吃喝就不得了,有这些,不如在家乡周边讨生。
“是啊,来了不少,路上病死、饿死的不少,我们挺过来了。”妇人说着,木然的眼中闪着一点儿亮光。
“你们怎么过来的?”苏樱觉得这些难民不简单。
“有位大客商的商船南下,将我们带下来,不然我们哪能这么快到这里?
都说岭南山高路远瘴气多,果真如此,好多熬过路上晕船,却没熬过岭南瘴气。”妇人苦笑。
自己一家十几口人,已经死了五六口。
苏樱一听大客商,隐隐猜着是福忠、胡二郎,只是既然人弄到这里,为何没人管?
“县衙没管吗?”苏樱问。
“管了,我夫君和几个小叔子在工地修路,换取一日口粮。”妇人道。
“你们人多吗?”苏樱心里盘算着。
兄长也在县衙,不可能不管,难道是难民太多,县衙吃不消?
“不清楚,从家乡逃出来,一路上不断有人加入,可路上也不断有人死去,不知道有多少到这里。”
妇人只是裹挟在其中的普通农妇,自己都活不了,哪还关心得了那么多?
附近的难民得着信,都朝这里涌来。很快米糕老汉、牛二媳妇摊上东西全卖光。
苏樱把米糕、油条的账结了,带着牛车往县衙赶,福忠的马车跑得快,早就不见踪影。
要了解情况,只能去县衙找胡县令、胡二郎和兄长问。
第277章 弟子牛得草
一队牛车来到县衙,往常可没谁喜欢来县衙。
衙役穷凶极恶,衙门森森,都说衙门七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
如今嘛,荒沟村的人挺胸抬头的来。
“苏女娘来了!”县衙门口碰到牛二。
“嗯,他们在哪里授课?”苏樱问。
“在里面各曹办公处!走吧,我给诸位带路!”牛二客气道。
“多谢!”苏樱带着众人跟着牛二进去。
来到办公场所,院子中间偌大空地上,整齐摆着一排排桌椅,曹吏们坐那儿认真听课。
黑板上写着加减、乘除口诀,苏仲彦出题,曹吏们噼啪打着算盘,然后将得数写在纸上。
娃娃们也在其中,胡二郎回来,都知晓要出去游学,都努力学习,免得出去丢人。
牛二看着自家儿子混在其中,面露得色。
看到荒沟村的孩子个个能干,牛二动了心思,将小宝也塞进来旁听。
虽然听不懂多少,总比整天在巷子里跟一群孩子厮混的好。
这几日回到家,念念有词的念着口诀,算盘打的怎么样,两口子并不知道。
但那些口诀很能唬人,四邻都夸赞小宝聪慧,将来该当掌柜、账房先生。
比自己这个贱民身份的衙役高贵多了!
见到苏樱,苏仲彦冲妹妹笑笑。
“好,今日的课就到这里,大家相互检查一下答案是否正确。”苏仲彦道。
“是,先生!”曹吏们、孩子们齐声道,很有当学生的自觉。
“阿耶、阿娘、阿翁!”孩子们见到自家亲人,都欢呼着跑过来,闹哄哄的。
县衙税粮已收完,暂时没有太多杂事,来县衙办事的人少,故而闹哄哄的也没人说啥。
因为在家的各曹曹吏们都在这里学习。
“苏女娘!”曹吏们纷纷同苏樱打招呼,都晓得这珠算课是她编纂。
“各位官爷好!”苏樱回礼。
“哎呀,苏女娘这话折煞我等!不敢、不敢!”曹吏们纷纷侧身避开。
苏女娘跟县令大人往来密切,兄长是县令大人的幕僚,唤自己官爷,这哪门子的官爷?
“课授得如何?还有多少?”苏樱问。
“加减乘除法口诀都抄写完,也授完,剩下的是多练!各位曹吏大人都是能吏,掌握极快!”苏仲彦眉宇舒展,意气风发。
当先生,带着孩子们下乡,看着孩子们个个蜕变,他很有成就感。
这是他传道授业解惑的意义所在,也理解了孔圣人为何带着三千弟子周游,更理解了教书育人、因材施教的重要性。
有的孩子读四书五经觉得晦涩、拗口,可在珠算上领悟极快。
以前不自信的孩子,因为珠算了得,变得自信、飞扬。
“二兄辛苦了!我给孩子再讲一讲路上的安全事项、医疗护理知识!”苏樱对苏仲彦道。
孩子们再次坐回座位。
“这次先生带着你们,随福东家的商队出行,目的是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去看看梧县、梧州、岭南以外的世面。
去看看广州港、泉州港、大运河,看看我大唐的疆土有多辽阔,增长见识、阅历,不做井底之蛙。”苏樱开宗明义。
“是!”台下的孩子们安安静静,眼睛亮晶晶闪着光。
他们将是整个梧县、梧州、岭南道自古以来的第一批由官府保驾护航的游学学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