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一世, 则是他们缘分尽了的时候。
“您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燕燕顿了顿, 问,“不回来了吗?”
“再也不回来了。”
他重新去拨动炭火, 火焰照着他的眉眼, 分外的温柔。
(七)
等雨歇了, 燕燕去山中猎了些野味, 便回了镇上去柳家把猎物送过去。她对柳家是熟门熟路, 直接去了后厨。两个侍女正蹲在炉子旁熬药, 其中一个是柳四小姐的侍女亭亭, 在那里愁眉苦脸地跟人诉苦:四小姐最近忙活春宴的事, 本就累着了, 这两日还老做些光怪陆离的梦, 说梦到粉紫的湖泊, 哪有粉紫的湖泊呀? ”燕燕愣了愣, 转身就跑。柳四小姐正在花厅算账, 就看到燕燕莽莽撞撞地跑过来, 气喘吁吁地站在她面前, 喘得话都说不上来。“燕燕, 你这是怎么了?”
“粉……粉紫色的湖泊, 我知道在哪里! ”燕燕拉着柳四小姐的手,“我带你去, 神仙要走了! ”
“神仙?
”燕燕指着额心: “这里有团火焰的。”
柳四小姐也顾不上跟管家打个招呼, 直接拉着燕燕去了马厩, 牵了匹马, 打马狂奔进了山中。到了隐藏的洞口, 燕燕便不再往前进, 指着洞口道: “湖泊就在山洞的另一边。”
柳四小姐提着灯笼进了洞中, 她胆子大, 也不怕黑。走到另一边的洞口, 已是黄昏, 梦中她来过的地方, 粉紫色的湖泊, 湖畔的小屋前挂着一盏灯, 被夜风摇晃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湖边, 一头赤龙正盘在湖边休息, 龙身上静静地燃烧着火焰, 鳞片如石榴籽般流转着荧光。
柳四小姐震惊不已, 来时那颗焦躁的心, 却一下子沉静下来。她本来一肚子的问题, 尤其是最重要的那个, 此时竟成了最无关紧要的那一个。
我们是不是有前缘?
是。
这是她最想知道的, 此情此景,她已知晓了。
她一刻也不想等, 穿过长草漫漫的山谷, 穿过一树树的野杏花, 穿过经年不朽的时光和牵绊的情缘,走到他的面前。
龙睁开眼睛, 看着她 。 在她 不 知道的千年前,她也这样站在他面前, 而后大声地问他, 喂, 你是龙吗?
柳四小姐站在赤龙的面前, 高大且孤独, 她没有说话, 只是眼泪一直流个不停。
(八)
锦棺坊打烊后, 众人吃过晚饭就在院中的凉亭里谈天消食。天气时好时坏, 白日里还狂风暴雨大作, 夜里苍穹如洗, 微微的熏风已有了初夏的气息。
风临城一个人守铺子的绿意写了几回信来催他们回去, 今日收到一封,干脆威胁他们要烧铺子了。“老板来九十九桥镇也有两个月了, 怪不得绿意着急呢, 她和风临城那帮小妖怕是要把铺子给拆了。”画师跪坐在案前,给白清明添茶,“老板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
白清明摇着扇子, 看着远处天边正飘上来的云彩, 道:“大约春宴后就回了, 我们在这里耽误得也够久了, 这九十九桥镇可不是个简单的地方。”
白鸳鸯现出了原形正躺在游哥儿的膝上, 四仰八叉地露出柔软的小腹。游儿已经很有兄长的样子了,怕猫崽贪吃积食, 给他揉肚子。
鸳鸯边舒服地哼哼唧唧, 边说:“我也想绿意姐姐了, 她肯定忘记给院子里的柳君浇水。还有雪兔哥, 骨姨, 荷花姐姐……对了, 师父, 我们能不能把游儿哥带走, 我不想跟游儿哥分开。”
游儿本要嫌这小崽子没良心, 听到后面心里暖烘烘的, 低头亲了亲它的猫脑袋, 叹气说:“可我也想回醉梦轩了, 我想主人, 想竹仙做的饭, 嗯, 幽昙那个白痴也有那么一点点想。”
柳非银靠在栏杆上, 用剩下的硬馒头喂鱼, 也跟着心有余悸地叹气: “是啊, 本大爷也不想待在这里了 , 谁知道接下来还会发 生什么事? 清明, 你在这边别做生意做上瘾了, 春宴结束后, 一定要回去呀。”
“风寥寥都跑了, 被夺舍的玉家小姐也回都城去了, 还能有什么事, 你少乌鸦嘴。”白清明正说着, 外面有人响门, 画师去开门,看到来的是柳家的老管家。
下午柳四小姐风风火火地出了门, 直到三更天还没归家, 老管家以为柳四小姐去了锦棺坊看外甥, 便带着人来接。
柳非银立刻就急了, 问道:“思思自己说来锦棺坊了?”
“那倒没说。”老管家一副惴惴的样子,“只是这么晚了, 四小姐不在这又能去哪里? ”
柳四小姐平日里有几位交好的小姐, 如今又是张罗春宴的时候, 大约是去了谁家有什么事。老管家只能带着人一家家去敲门询问,都一无所获。一直到了四更天, 白清明都打算用御魂犬去找人了, 柳四小姐带着燕燕骑着马回来了, 只说去了一趟山中, 便一脸笑意地闭口不言了。只是眼角眉梢的笑意却怎么都藏不住。
过两日便到了春宴。头一日家家都打扫庭除, 去山中剪些野生的桃花和樱花回来。次日一大早, 就在家门口一左一右都挂上竹篮, 左边的篮子是空的, 右边篮子里装些蜜饯糖果。小孩子们早就叽叽喳喳地从家中跑了出来, 成群结队欢呼着往镇中跑。无论跑到谁家, 只要往左边的篮子里放一朵香花, 高喊一声“平安喜乐, 福泽绵长”, 便能从右边的篮子里取走一颗蜜饯。家中有空闲的妇人劳力都去柳家帮忙准备流水宴, 流水宴摆在主街, 各种吃食百姓们可随时取用。
太阳一出来, 便有一头白色的神牛戴着花冠, 四蹄上包金, 挂着铜铃, 拉着空车子一座桥一座桥地走。
沿路有百姓将瓜果投掷入车内, 高喊着“风调雨顺, 五谷丰登”。这样盛大的祭祀, 锦棺坊众人也关了店子出门看热闹。
游哥儿和白鸳鸯都孩子气, 带着香花换了不少蜜饯。画师则提着瓜果去赶着贡车投掷, 跟着众人喊“风调雨顺, 五谷丰登”。
最惹人注目的是镇中央原来是龙柱的地方支起了祭台, 台上有个半丈高的大鼓。到了午时, 戴着红白狐脸面具, 穿着白色镶蓝圣衣的男子扮作“春神”, 一手执洒金扇, 赤足在鼓上边踏着鼓点翩翩起舞, 边吟唱着祭词。
这“春神”腰身如柔韧的春竹, 轻盈如飞燕, 一双桃花眼暖人心脾,真真是希望之神降临人间了。
白清明和柳非银在祭台前差点被人群挤散, 看到辛玖正坐在对面的屋檐上, 啃着蹄膀, 旁边还放了一壶酒。二人忙去对面的茶楼, 爬上屋顶, 发现果真是看祭台最好的地方。
“辛玖,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柳非银热络地打招呼, 也不客气地在油纸包里挑出个鸭翅膀递给白清明,“这么多, 你怎么吃得完呢? 幸好我们来了。”
白清明盛情难却, 接过那油乎乎的东西, 只能一屁股坐在瓦片上,跟他们一起啃。
“这是流水席上拿来的吧, 九十九桥镇的大叔大婶们手艺真不错呀。”柳非银边啃边问,“君翡呢?”
辛玖遥遥地一指那大鼓上正折腰以手心击鼓的人: “不是在那里么。”
今年不太平, 所以日游神君亲自上阵祈福。这雷劫几乎是避无可避了, 如今除了碎了龙神的魂珠,几乎再无规避之法。但是龙神的魂珠也只能他自己捏碎。辛玖是知道他的打算的, 所以他并不担心这雷劫真的会降在白泽岭, 他只是悲哀。
祭台旁, 一身盛装的柳四小姐正摇着团扇和一个黑衣的男子说笑着经过, 那男子抱着一坛酒,不知柳四小姐说了什么, 他也跟着笑了。
“喂, 那不是我家思思么?”柳非银看到自家小姨母跟男人在一起,顿时震惊得眼珠子都掉了,“旁边那个男人是谁?”
辛玖一看, 也愣了:“素星云?”
“素早云是谁?”
“就是河神。”
“……”
柳四小姐之前很不像个女人, 父母亲只生下了四个女儿, 她出生时, 三个姐姐都已经嫁了人。所以她最大的外甥比她还大几岁。父母都希望她是个儿子, 盼望有个儿子能继承家业, 毕竟靠柳家生活的人太多, 必须要有个家主。所以柳非银生下来就随母姓, 但他从小就不是个稳重的, 也没人指望他就是了。
不过柳四小姐从小跟其他女孩子都不大一样, 不爱女红, 也不爱胭脂水粉, 还喜欢扮作世家美公子的样子在外面走。茶楼里与才子们比作诗也没输过, 他们都叫她, 柳四先生。柳四小姐从没有对什么人心动过, 世间男子多平庸, 她早就抱了孤独终老的想法, 才做了柳家的家主。
她小时候也曾做过有关龙的梦, 那龙在她的梦里着了火, 她笑着醒来, 又惆怅。直到她去了星云湖泊, 找到了素星云, 才知道前世有缘。他们约好春宴三日都在一起过,因为这春宴本来就是祭河神的。
柳四小姐拉着索星云走到主街,看到她来了, 便有人让出了空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