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回到工作台前。屏幕上, 是他这段时间搭建的算法模型。理论上, 它应该呈现出一组完美的收敛曲线,然而, 屏幕上所有的曲线都乱成一团, 结果与预期完全背离。
【错误, 无法收敛。】
几个红色的大字刺进他的眼底。
时越向前俯身,按着鼠标,认真地检查每一行代码,每一个参数。没有错。
他重启程序,更换数据集,重新调整所有设置, 动作和之前分毫不差。
几个小时后结果依旧。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导师的邮件:“委员会下周要听进展报告,如果还不能突破, 我们可能需要考虑调整项目方向, 更换操作人。”
他没有愤怒, 也没有力气愤怒。
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里,他颤抖着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他像一个自虐者,点开了那个置顶的头像, 看他们的聊天记录。
从头翻起, 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一张图一张图地看。
她发来的学校的流浪猫,被喂养的肥肥壮壮的。
她分享的晚霞,绚烂得像他此刻无法进入的美梦。
她琐碎地讲着宿舍楼下的趣事, 剧本创作的瓶颈,法考复习的头痛……
充满生命力的日常,是他曾经生活里的良药。而此刻却像耀阳的光芒,照亮自己此刻满身的狼狈。
他的指尖停留在她生气时的那句话上,她问:【时越,你说的那个唤醒程序,还会再做吗?】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一定很难过吧?
当时他是怎么回的?他又一次懦弱地退缩了,什么都没有没回。
他关掉手机,将额头抵在桌子的边缘。一滴滴滚烫的液体终于挣脱了所有的束缚,砸在冰冷的地面上,旋即被黑暗吞没,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
—
同一片天幕之下,京市已经天光大亮。
顾知秋在闹铃催促之下醒来。手机屏幕上,还开着那份被批注得面目全非的剧本文档。制片人的最新要求,用加粗红字标出:
【核心冲突不够强烈!女主的等待缺乏说服力,显得过时,还有太过软弱。能不能增加误会或是第三者之类的冲突,观众更需要爽感……】
“爽感?”顾知秋无声地重复这两个字。
她敲下回复:【李老师,我理解市场需求。但等待不等于软弱,它可能是一种更强大的主动选择,是……】
打字到这里,她停住了。
一种深刻的自我怀疑,像藤蔓一样从心头蔓延开来。她的坚持,在这个崇尚“及时止损”的时代,是不是真的就是一个笑话?一个过时或愚蠢的笑话?
她烦躁地退出页面,准备下床洗漱,手指却像有自己的意识,点开了相册里的文件夹。里面,是她和时越所有的照片。
她没有沉浸在甜蜜的回忆里,只是一张张翻看,看着时越的眼睛。记得奶奶曾说过,“眼风”正的人,心便不会歪。
她看到那双眼睛,在图书馆的灯光下,是沉静专注的;在球场奔跑时,是锐利明亮的;在看着她的时候,是温柔宠溺的……她想从这方寸之间的映像里,重新汲取到让她坚持的笃定。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深深呼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的动摇都赶出去。她重新点开剧本文档,将制片人那段建议先忽视。
随即,她在空白的文档最上方,用力地敲下一行字,像是开篇宣言,说服别人也说服自己:
【他值得等待,不是因为他的完美,而是因为他是他。】
她忽然明白,自己要写的,根本不是一个“等待”的故事。而一个关于“信任”的故事。
她信任他,也信任自己,所以故事里的女主角不会苦兮兮地等着被拯救,她会把日子过得风生水起。并非停滞不前,而是一种开疆拓土的姿态。
她开始飞快地打字,在剧本中新建了一幕大纲场景:
【深夜,女主角的科技公司庆功宴后,她拒绝了男二送的回家,自己坐上驾驶座,手机屏幕亮起,她与男主的合照。她轻声说:看,没有你,我也能把车开得这么稳了。】
—
时越趴在实验室的桌子上醒来,浑身冰冷僵硬,脖子因为保持一个姿势太久已经有些麻木。窗外依旧是一片灰蒙蒙的雪色。他挣扎着起身,第一件事是抓起手机。
屏幕上干干净净,没有她的新消息。这不正是他想要的吗?奋力推开她,让她回到她正常的生活轨迹。
可为什么,当这份沉默真的降临时,会让他感到如此的慌乱?
他再一次点开和顾知秋的对话框,手指悬在输入栏上,却一个字也打不出来。道歉?解释?他可以吗?他这样一个连最简单数据都抓不到的失败者,凭什么再去打扰她的生活?
他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麻木地打开电脑,导师的邮件赫然躺在信箱顶端,标题是【紧急会议:关于项目后续安排】。
他闭了闭眼,没有点开。
鬼使神差地,他做了一件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事——他点开了一个尘封在角落的文件夹,里面静静躺着一个名为 【wake-up system concept】的文件。
这就是那个“唤醒程序”。那个晚上,屏幕里的她窝在沙发中,眼角带着笑意,用半开玩笑的语气说:“那你的系统内存可得准备得大一点。我怕我们未来的证据,会多到超出你的处理范围。”
他其实早就在这个文件夹里存放了很多很多的照片,设置已经有个初步的模型。但是因为不够满意而搁置。
他翻到一张他和顾知秋在图书馆的旧照。照片里,她正笑眼盈盈地看向他。
就这瞬间,一种“反正已经一无所有”的破败袭来。带着这种近乎自毁的心情,他开始重新审视那些复杂的设计图与代码框架。
奇怪的是,当他放弃了“完美”的执念,剥离了“做到最好”的负担后,那些曾经困扰他许久的技术障碍,竟然呈现出前所未有的清晰脉络,他想要重新完成这个系统。
—
顾知秋抱着一摞书,走进教室。教授在讲台上正铿锵有力地分析最新的案例。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笔尖在笔记本上快速移动。
手机在包里震动了一下。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她犹豫了几秒,还是趁教授转身写板书的间隙,飞快地拿出来看了一眼。
不是时越。是总编剧的回复:【小顾,我希望你明白,我们是在做产品,不是艺术品。如果你的思路无法与市场接轨,我们可能需要重新评估你的参与度。】
她盯着那行字,重新评估参与度?是不是意味着她可能失去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
下课铃声响起,她随着人流走出教室,却觉得自己像个孤岛。她找了一个无人的走廊角落,拨通了徐嘉瑜的电话。
“只只?”
顾知秋张了张嘴,想诉说自己的委屈和压力,想问她该怎么办。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疲惫至极的:“嘉瑜,我没事。就是有点想你了。”
“我听说你们制片方的意见了……”徐嘉瑜的声音带着担忧,最终只是轻声说,“实在不行的话……”
“不。”顾知秋的打断了徐佳瑜未说出口的话,“我还是想要试试,按照我自己的方式。至少是争取一下。”
挂掉电话,她看着窗外的天空,今天的天气灰蒙蒙的。
她拿出笔记本,就站在走廊里,开始重新构思。她不再去想市场,不再去想制片人的脸色,只问自己一个问题:如果她是女主角,在明知爱人身处困境却无法靠近时,她会怎么做?
她合上笔记本,答案只有一个:用尽全力,活得更好,同时,为他留一盏灯。至于这是软弱还是勇敢,她已无需向任何人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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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士顿的深夜,时越的电脑屏幕上,一个简单粗糙但能够稳定运行的程序,在他不眠不休的十几个小时里,已经成型了。
里面添加的内容帮助他回忆了一遍他和顾知秋之间的点点滴滴。而和她的对话框里,上一条消息,还停留在她问他“你最近还好吗?”
他好想告诉她,他不好,一点都不好!也想要告诉她,他刚刚完成了一个她可能忘记的承诺!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了下去。
最终没有回复任何一个字,只是将那个刚编译好的【唤醒系统】,打包成一个加密文件,默默地存储在了云端的文件夹里。
—
顾知秋在图书馆的灯下,终于写完了剧本修改稿的最后一页。
在新的版本里,女主角没有放弃,也没有接受别人。她选择了更艰难的路:她努力经营自己的生活,将思念化作前行的动力,同时,在她和男主共同拥有的秘密基地里,每天留下一句话。她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我还在,我很好,我等你回来。你可以慢慢来,但请你一定一定要回来。】
她将文稿发送给制片人,【李老师,我理解市场的需求。附件是我根据新思路重写的第一幕,女主角在谈判桌上为公司拿下关键项目后,在只有她一个人的庆功宴上,对着窗外说“你看到了吗?我快追上你了”。这种王者般的等待,本身就是最大的“爽感”吧。】
点下发送键的那一刻,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和解脱。原来教科书上那些关于“成长”的大道理,说到底,也不过就是父亲那句“把自己的本事练好”。所以,与其抱着“等他回来”的期待,不如练就“无论他在不在,我都能过得很好的心态”。
她收拾好书本,走出图书馆。京市的夜风仍然带着寒意,她拢了拢衣领,抬头望向漆黑的天幕。一颗星星也看不见。
她拿出手机,点开置顶的头像,平静敲下了一行字:
【时越,我这边的这场仗,已经暂时平息了。希望你也能坚持,我们都尽力就好。】
她按下发送,将手机塞进外套口袋里。然后挺直脊背,朝着灯火通明的宿舍区走去。
风很大,吹乱了她的头发,却没能让她放缓脚步。
而在大洋彼岸,那部屏幕朝下放在桌上的手机,微弱地震动了一下,又归于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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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今天也是为时越捉急的一天!!!
第68章 孤独 孤岛 爱与不爱都需要勇气……
凌晨四点, 实验室像一个遗忘在世界角落的孤岛。空气里弥漫若有若无的咖啡气息。
时越在会议室的长沙发上惊醒,颈椎因长时间保持一个动作发出“吱嘎”声。在梦里,妈妈转身走入迷雾时那个平静又失望的眼神,醒来后他的心脏还在狂跳个不停。
他抓过桌上的保温杯, 灌下一大口冰水, 试图压下心头那阵几乎要溢出胸口的恐慌。
他坐回电脑前,屏幕幽幽地亮着。数据曲线依旧顽固地在中段塌陷, 但塌陷前的峰值, 却是比昨天同一时段向上爬升了0.3%。一个小到让人很容易忽视的数字。调出日志, 他反复对比参数,发现每次数据异常前,都伴随着楼下那台新安装的仪器的校准周期,看来外部干扰源的可能性越来越大。
手机屏幕在这时突然亮起,是一封新邮件提示。他点开一看,竟是david shor教授的学术助理。shor教授, 是时越这个专业当今真正的奠基人之一,也是他书架上那几本被翻到书脊开裂的书籍的作者。
邮件内容比他想象的更为直接。是一封预录取邀请, 言辞诚恳地表示, shor教授本人仔细阅读了他发表的那篇论文, 对他的洞察力非常欣赏。邮件明确指出,教授所在epfl的研究组,正计划开拓的研究新方向中, 有一个与他文中构想高度契合, 因此诚挚地邀请他, 在mit的交换项目结束后,可以优先申请教授名下的博士岗位。
这封邮件,像是冲破乌云的阳光, 为他照亮了一条清晰的学术坦途。
然而,时越却没有感受到预期中的狂喜。可能是这光芒太盛,反而照得他内心的惶惑无所遁形。他像一个在黑暗中待得已久的人,面对光源的第一反应不是靠近,只是本能地退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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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八点半,实验室的门被轻轻推开,助教lindy走了进来。她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深灰色高领毛衣,金色的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随性的发髻,身上带着室外清冽的空气。
“数据跑得怎么样了?”她自然地走到时越身边,俯身看向屏幕,几缕不听话的碎发垂落耳侧。“峰值有爬升,”她用手指虚点着屏幕上那个0.3%的区域,琥珀色的眼睛亮起光芒,“那这个方向肯定是对的。”
时越早已经从shor教授助理的邮件中回过神来,指着日志上他刚刚标注出的时间点:“我怀疑问题出在外部。看这里,异常和楼下pet-ct的校准周期完全同步。”
“外部干扰?”lindy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和他一起仔细检查那些交错的数据轨迹。她身上有淡淡的、清冽的柑橘调香味,若有若无地飘过来。时越有一瞬间的晃神,这味道让他想起顾知秋常用的那款护手霜。
“对了,”lindy抬起头,语气随意地提到,“周五晚上,‘entropy’酒吧有个小型的学术交流会,来的大多是附近的研究员。氛围很轻松的,就是聊聊各自的项目,换换脑子。你要不要一起来?”
他下意识就想拒绝。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瞥了一眼手机,想到那封来自shor教授的邮件,又想到顾知秋那条至今未回的消息。或许,他真的需要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