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着发霉吗?”
她大步走到窗边,那里堆着几个吃完没丢的外带饭盒。她没去看,只是深吸了一口气,压住心里的烦躁。
“开灯吧。”她说。
时越怔了下,伸手去按开关。
“啪——”灯光亮起,屋子里一下子被照亮。浅米色的墙壁,客厅里还堆着很多没来得及扔的饮料瓶和外卖盒,空气里仿佛还漂浮着一层细微的灰。
顾知秋眯了眯眼,走过去拉开窗帘。“哗啦”一声滑动,傍晚的光透进来,六月的波士顿,窗外是路灯初亮的街区,微风中带着一点青草的味道。
她又伸手去推那扇落地窗,窗户有点卡,她用了点力,“咔嗒”一声,窗被推开。空气流通后,没一会儿,那种好像陈腐的味道终于散了。
“你的房间是哪个?”
时越指了指左手边那间,房门紧闭着,“这间。”
“那我行李先放进去了。”顾知秋径直拧开房门,一眼看到书桌上堆着论文和草稿纸,马克杯没来得及清洗。床铺倒是整整齐齐的,像很久没人睡过。
她的眉头又皱了皱,转头问向亦步亦趋跟着自己的时越:“你最近都没回房间睡觉?”
他似乎还没从她突然出现的节奏里反应过来,“嗯,实验室那边方便,就……有时候睡那儿。”
“所以你打算一直这样?实验、上课、睡实验室,醒来继续做实验?”
时越张了张嘴,没说出什么。
顾知秋深吸一口气,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她的情绪总算稳定下来,声音也终于柔下来,
“去洗个澡吧,清醒一点,等你洗好了,我们好好聊聊。”
时越点了点头,“好……”他像一个被设定了程序的机器人,此刻会听从她的任何指令。
只是在转身去浴室时,他停顿了一秒,用指尖飞快地碰了一下她的胳膊。是有温度的,是真实的。他安心了。
浴室的门关上了。
水声响起的那一刻,顾知秋身上那股强撑着的盔甲,才终于一声卸了下来。她双腿一软,十几个小时的飞行,和这短短两三个小时内经历的喜悦、悲伤、甚至愤怒……
她退后两步,背靠着墙,缓缓滑坐到行李箱上。调整几个呼吸后,她走出房间。又一次看着客厅的公共区域——外卖盒子,能量饮料的空罐,散落的、被划得乱七八糟的草稿纸……从这些,可以窥见终于对他这几个月的生活状况。
此刻的她顾知秋,眼睛还红肿着,但眼神已经重新变得平静而坚定。
她站起身,回到房间打开了行李箱,从里面拿出她准备的已经清洗好的、全新的p大纪念款灰色t恤和男士短裤。刚刚时越这个呆子,去洗澡好像并没有拿换洗衣服。
浴室水声还在哗哗地响,她敲了敲门告诉他把衣服放在了置物架上。
随即,她再次环顾这个垃圾站一样的客厅。她深吸一口气,从厨房的抽屉里,找到了没用过的垃圾袋。
她面无表情地开始收拾,将一个又一个空掉的能量饮料罐捡了起来扔进了垃圾袋,还有地上那些散落的草稿纸一一扔进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浴室的水声停了。
顾知秋的动作一顿。她已经收拾出了两大袋垃圾。她站直身体,看向浴室。
门把手转动,时越走了出来。
他换上了她带来的干净衣服,刮掉了胡子,露出了那张瘦了很多、骨骼轮廓更加分明的脸。湿漉漉的黑发贴在额前,让他看起来像一只浑身湿透了的大型犬。
他站在那里,局促不安地看着她。客厅里,似乎恢复了久违的明亮,垃圾也不见了。而她,正站在客厅中央,手里还捏着一个他喝过的饮料瓶。
两人再一次对视。时越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想开口,想道歉,想解释,想问她为什么来…… 他想说一万句话。
但最后,他只是干巴巴地说出了一句:
“我……”
“……我不知道你来了。”
顾知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嗯,如果你知道了,那我不就看不到这么精彩的垃圾现场了。”
时越的脸又开始泛红。
“我……”
“咕——”
一声极其不合时宜的、来自肠胃的抗议声,划破了此刻房间的寂静。
时越一愣。顾知秋的表情瞬间凝固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这声响,彻底打破了两人之间的对峙。顾知秋的脸颊,迅速地漫上了一层薄红。
“我坐了了十几个小时,又帮你打扫了半天,”她有些恼羞成怒地开口,“我快饿死了。”
时越这才如梦初醒。他慌忙地说:“我,我去……我冰箱里看看……”
转身就冲向厨房,但显然,如果他真的清醒的话,应该也知道,他那个冰箱里不可能有任何能吃的东西。
“时越。” 顾知秋叫住了他。
时越停下了脚步。
“我刚刚看了,冰箱里除了几罐快过期的苏打水,什么都没有。”
“你打算让我喝苏打水充饥吗?”
时越的脸更红了,他窘迫地站在那里:“那……我来打电话叫外卖?叫个披萨?”说完便要去找手机。
她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我刚整理完垃圾,你还想让我吃垃圾?”
顾知秋不忍心再为难明显不在状况内的时越,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你换鞋子,我们出去吃吧。”
他已经很久没有出去吃饭了,大脑一片空白,正在想附近有什么可以去的地方。
“我来之前,已经查过了资料了。” 顾知秋从包里拿出手机,她滑动了几下屏幕,找出备忘录。 “这附近步行十分钟,有一家叫金山饭店,是中餐馆,营业到晚上9点,还来得及。”
当两人靠近时,时越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熟悉的香味。让他昏昏沉沉,完全没有自主意志。对她的一切安排和决定,只剩点头说好。
电梯到达一楼后,她率先走了出去,晚风吹起她的头发。时越觉得鼻腔那股香味更清晰了,让他忍不住地想要靠近、沉沦。两人并肩走在异国陌生的街道上,顾知秋忽然停下脚步,时越也赶紧停了下来。
她转过头,在路灯下,用那双依旧通红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他。
“时越。”
“我在。”
“一会儿先吃饭,等吃饱了,”她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们再来一桩桩一件件,算总账。”
第73章 心安 吾乡 吾心安处是吾乡
晚上八点, 饭店里人已不多。暖黄色的灯光,照耀着年代感十足的暗红色桌椅,桌面擦得蹭亮,边缘已经有了许多磕碰的痕迹。据说这家饭店已经经历了祖孙四代, 现在依然生意红火。
顾知秋拉着时越坐在靠窗的位置, 隔壁桌几个华人模样的青年正用粤语高声谈笑,后厨传来炒勺撞击铁锅的“锵锵”声, 飘来着带着镬气的油烟香, 这是属于平常生活的气息。
她先要了一壶热的蜂蜜柚子茶, 点的菜也几乎都是时越的口味。
“一个生滚牛肉粥,要滚烫的。”
“姜葱炒澳洲肥牛。”
“蒜蓉空菜。”
“再来个……沙姜鸡煲。”
“麻烦先上这些,谢谢。”
服务员的动作很麻利,很快送来了柚子茶。顾知秋提起茶壶,给两个杯子倒满,热气瞬间氤氲了她的眉眼。她把其中一杯推到时越面前。
“先喝吧。” 她的声音, 带着一丝安定后的疲惫。
时越端起杯子,小口喝下热水。温热的甜味滑过喉咙, 他觉得自己这几个月刻意忽略的情绪, 像是要从体内开始复苏。
粥上得很快, 顾知秋用勺子把底下的生食和着滚烫的粥底搅开,为他盛了一个小碗:
“先吃吧,当心烫。”
时越又是听话的舀起一勺。米粒熬得软烂, 牛肉滑嫩, 姜丝的香气恰到好处。这股熟悉的味道, 让他的身体瞬间放松了下来,而且身体的反应也比大脑更直接。在第一口粥下肚后,那股被忽略的饥饿感也猛地窜了上来。
顾知秋只是小口小口地喝着粥, 大部分时间,是在看对面的人。仿佛要把这近一年的分别都补回来。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到时越有些心慌。
热菜陆续上齐。沙姜鸡煲“滋滋”作响地端上来,香气四溢。时越已经吃了大半碗粥,热量补充到位后,头脑逐渐清醒。看着顾知秋夹在他碗里的肉,他的手微微一抖,勺子在碗边停顿了片刻。
“吃啊。”顾知秋看向他:“吃饱了吗?”
时越点头说是。
“那我们聊会天吧。”她的声音不大,在嘈杂的餐馆里,却依然清晰地传入他的耳朵里:“你那个唤醒系统是什么时候做的?”
时越陡然僵住了,紧张到喉结滚动了几下之后,才小心翼翼地问: “……你看到了?”
“嗯,”顾知秋的脸上依旧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又给他倒了杯热茶,“我都看完了,还看了不止一遍。”
时越突然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回复,一股更强烈的“羞耻感”涌上头。之前之所以能毫无顾忌地吐露那么多真实的情绪,无非是断定只有他自己看到而已。
“什么时候做的?”她追问,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就是那次……我给你发微信,让你别管我的那次。”过了片刻,时越终于还是艰涩地开口,“那天,我刚把一组三个月的数据,全部推翻。”
“只只,当时看着黑掉的屏幕,我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说了那句话。”
“我就想,”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像是在回忆当时的情形。
“我就想,万一我真的……撑不住了。万一……我不想你误误会我,也不想你忘了我。”
“留下点什么,也许能让你……想起我来。”
顾知秋对视着他的眼睛:“所以,你觉得做个网站就万事大吉了,然后继续一个人假装下去?”
时越没再说话,只是满脸歉疚地看着她。
顾知秋再一次骂他“笨蛋”,可这次,声音里只剩满满的心疼。
“时越,你听着。” 他看见她又红了眼睛。
“下次你觉得不好,就直接说不好。你不用在我的面前假装。”
“我并不是瓷娃娃,我不会被你的不好吓跑。”
“我只会气你,气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好!”时越这时已经坐到她旁边的位置,紧紧地握住她的右手后郑重地点了点头,在心底暗自发誓,这一次,他一定不会再食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