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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书院 > 都市言情 > 瞻云 > 瞻云 第104节
  天子从后院东行穿廊而来,前为执金吾引路,后乃三千卫随行,兵戈森森,剑戟寒寒。
  待至堂前,执金吾领人从台阶至门口,分两列南北十六人戍守;楚烈领禁军分东西十六点位守在廊下窗前,叶肃携禁军首领伴君侧。
  如此,即便天子立在台阶上,即便是跪在最前头的人,偷偷抬起的视线里,也只得见到女君靴头模糊的一点星辰图纹。
  时值雨霁云开,天光破晓,光过禁军刀刃,一个晃眼,便是什么也看不清了。只听得龙吟之声在头顶回响。
  “李丛在何处?”
  “罪,罪臣在。”清堂时被推出堂外的李丛,这会正同冯循一道跪在台阶西侧、还未干透的泥地上。因跪了两昼夜,起身又跌下,两次之后勉强起来,领命跪到直面天子的台阶处。
  “你何罪之有?”
  “冯循私造艨艟,罪当问斩。臣不曾早察,数日前方知,特来请罪。”
  “那样大的船只在你眼皮底下,你不察,约莫是眼瞎了。”江瞻云笑道,“既如此,赐你剜目之刑。”
  “陛、陛下,陛下开恩……”
  冯循能造出那三艘艨艟,非李丛庇护不可,平时海上行驶定然也是伪装成官府船只,插官中旗帜。
  李丛这厢告发,显然是想弃车保帅,将功折罪。又值天灾才临,忌见血光,如此最多罢官,可保得一命。
  哪曾想,当今天子虽为女流,却不忌生杀,连狱都不曾让他下,当场挖了他双目。更甚者,行刑者手抖不利索,一刀捅深了,直接要了他的命。
  “请陛下恕罪。”楚烈托着一个漆盘,内盛血淋淋一双目,跪在阶下复命。
  “所谓拳不离手,你要回炉重造,罚你一月俸禄。”天子笑盈盈道,“劳诸官为朕代查。”
  随她话落,漆盘传至诸官前,一个个视过,无一错漏。有人冷汗淋淋,有人呕吐不止……唯听天子声音再起。
  “冯循来见。”
  冯循已然一摊软泥,却强撑簌簌而语,“草民有、有银……大魏有律,可赎、赎刑……”
  他趴在台阶,奋力往上爬,磕响头声声,“青州百姓视草民为菩萨,他们不能没有草民……陛下,陛下……”
  眼见再两个台阶,他就要攀上天子袍摆,执金吾当即抽剑出鞘横在他身前。
  “菩萨?”江瞻云若有所思道,“如今青州百姓有新的神明和英雄了,不需要你了。”
  她拍拍执金吾肩膀,从他手中接过剑,挑起冯循下颚,“话说,你就是用这欺负青州牧的?”
  “还谴人来京城,看朕态度!” 江瞻云以目示意两禁军压住冯循、迫他仰头,箍他脖颈。手中剑峰上挑,剑尖扣着他额迹头皮,又重又慢地划开,血一点一滴从台阶落,映入台下官眼中。
  瞬间止住了他们方才观血目的嘈杂。
  “这就是朕的态度,谁碰他,谁就是这后果。”
  剑还给执金吾,天子连让官员整理罪证的步骤都省了,左右李丛做实了他的死罪,遂直接赐冯循“人皮萱草”,即刻执行。
  “人皮萱草”四字入耳,冯循已经晕死过去,台下诸官个个面如土色,呆若木鸡。
  其人该死,但赐此刑罚,天子多少带着些个人恩怨。
  然江瞻云站在高台,接了侍者奉上的一盏热茶,缓缓饮了口,方觉胸中气散,眼中火消,整个人舒坦了些。
  “请诸卿入殿,论政吧。”
  第80章
  【朕抚临四海, 惟以国法为纲、民心为基。今查青州人士冯循,怙恶不悛,实乃国之蟊贼、民之公敌:
  其一, 私征官料、滥造船只, 借商贸之名垄断水道, 虚报开支侵官钱六千斤金;
  其二, 为阻止官中修缮堤坝, 挟控卫三等三人自戕,妄图嫁祸州牧;另有强抓民夫,昼夜苦役不给温饱, 苛待凌虐致数十余人殒命;可谓人命如草芥;
  其三,长期盘剥乡里,强占田产、重利盘剥;
  其四, 为掩罪固势,挟白马寺住持批命,谎称身负神命, 妖言惑众, 煽动百姓盲从, , 动摇民心根基。
  夫国法森严,岂容奸佞横行;民心至重, 岂容妖邪蛊惑。冯循四罪并罚, 罪无可赦。
  现经三司勘核罪证, 朕准奏:
  判冯循死罪,赐“人皮萱草”。其家产尽数查抄充公,用以弥补国帑、抚恤死难者家属;其党羽及涉案者,一律严拿究办, 绝不姑息。
  凡害民乱政者,朕必诛之,绝不宽宥!
  钦此!】
  因天气放晴,寿凉县决口堵住,数日后水位下降,路面复干,天子遂于郡守府论政翌日,私服出行,巡视受灾地,检验金堤修缮事宜,两日后方归。
  回来府中,见薛允在此侯她,向她上呈了有关冯循判罪的卷宗,拟诏书。
  “连日抢险救灾,让你们一并休息几日,你还操这个心作甚?”江瞻云赐座,一目十行阅过,但见行文措辞熟悉,笑了笑道,“十三郎好些没?能下地否?饮食如何?”
  门口窗下的禁卫军不算,堂中除了君臣二人,确也没旁人,言语亲和些自也正常。但“十三郎”入耳,即将不惑的益州纨绔还是极敏锐地压住嘴角,抬眸不疾不徐看向天子,后从从容容垂下眼睑,“十三郎风寒是小,主要还是忧思过甚,积劳成疾,高烧有些反复。这两日偶尔醒来,却也迷糊,胃口未开,只用一些粥糜汤羹。医官道是需好好修养一阵。”
  薛允一边回想天子离府巡查当日,侄子就在榻上寻他,神思清醒道是冯循之罪,还是整合示众为好;口齿清晰陈述其种种罪行,让之录下;一边添油加醋、半真半假回话。
  “这处就按您说的办,朕去看看他。这些天辛苦叔父了。”天子闻这话,当即起身谴退他,往内院拐去。
  薛允再镇定自持,这会跪安之际,闻“叔父”二字,终是晃了一下,努力撑住躬身垂首之态,送天子先行。
  *
  “什么善人菩萨,原来都是假的,竟贪了这样多。”
  “何止是贪,简直草菅人命,还敢自称菩萨,枉我们拜了他这么多年。”
  “以前在庄上,也晓得他一点面貌,奈何还有官中相护,实在不敢说。”
  “听说是杨氏一党庇护他。”
  “不是,听闻是京城中的前太尉许氏 。如今许氏倒台,阖族流放,树倒猢狲散,这冯循自然也就不行了。”
  “不不不,我听说他靠的是原平原郡守李丛。结果这陛下天降,直接抓了李丛,如此才吐出了冯循。”
  “陛下原在千里之外,如何这般精准坐实李丛之罪?难不成是州牧大人调查,汇报给陛下的?”
  “说反了,是陛下原就发现了苗头,让州牧查的。如今亲来,就恐州牧压不住这一干人等,又恐押解回京的路上出岔子,所以天子亲来、直接就地正法了。”
  “你怎么知道?我还是觉得是许氏倒台之故……”
  “我看根子是在杨氏一党身上。别忘了,当初他们还篡权谋反呢!”
  “我说啊,不管是杨氏、许氏还是李氏,谁都难逃法网灰灰,陛下英明神武,都做她了刀下魂,大快人心呐!”
  “幸得天子亲来,将这最后的祸害也除了。不然我们还不知要被他压剥成什么样子!”
  “我觉得州牧大人也很好,那日他让我们都撤走,独自守在决口上……”
  “薛大人是好官,归根结底还是陛下用人得当!”
  ……
  “嗳,囚车来了,混蛋冯循来了!”
  “是他吗?怎么不像?”
  “他早就死了,那是他的皮……”
  “啊——吓死人了!”
  “我不怕,我要看!据说当时刑罚的第一刀还是陛下下的手……”
  ……
  “人|皮萱草”又叫“剥皮揎草”,乃把人|皮完整剥下来,做成袋状,在里面填充稻草后悬挂示众。是一种极其残酷的刑罚,原用来惩治贪官以作震慑之用。
  这日发召张榜,罄竹罪行,午后皮草游行示众,百姓唏嘘、感慨、称叹。
  无一不是对贪官恶贼之痛恨,对天子神威英明之赞许。
  “那几个是谁啊?怎百姓一赞扬十三郎,他们就拐着往陛下身上去。”
  “我瞧着有些眼熟,仿若……”
  “仿若是十三的暗卫,还有一个是叔父的书——”
  薛氏几个子弟也在人群中,这会目光齐刷刷投向薛允身上。
  “叔父,那个是您的书童吧。”薛墨蹙眉道,“您让他们这么干的?”
  薛允颔首,“十三郎的意思,我觉得很好。”
  薛墨和薛垚对视了一眼,随薛允慢慢退出人群,走在一边的街道上。
  “能明白十三的意思吗?”薛允看了眼没有立时诘问的兄弟俩,在他们身上看到两分被边地风霜洗刷之后的沉稳。
  “我懂。”薛垚道,“十三郎来青州三年,修堤抢险与百姓同吃同住,深得民心。如今冯循貌碎,十三郎成了百姓心中的菩萨。我们身为薛家子弟又驻守此处,若再被大肆赞扬,只怕百姓心中只有青州牧、薛家军,没有陛下。这并不是好事。”
  薛墨亦点头称是。
  若说当年薛壑提出要他们回去益州,他们尚有怨言和不解。但这三年多来,他带着他们出走长安,来到清苦之地青州任职,事事以身作则;甚至在抢险救灾的时候,也帮他们安排好出路,把危险独留于自己,他们莫说还有不满,分明更多的是愧疚和感激。
  再看这三年来京畿三辅被除,太尉许氏倒台,尚书令温氏不温不火……所有盛极一时的门第都在时局和皇权下化为无有。薛氏本就权盛,若再加民心威望,无异于烈火烹油、鲜花着锦后,油尽灯枯、花凋叶落。
  凡事还是细水长流地好。
  “叔父,那这会陛下亲来,十三郎是不是……”薛墨收了笑,语带微叹,“他今岁已而立,无妻无子。”
  薛允想起前头女君那声称呼,但转念又想君心难测,当下也没有多言。反是薛垚“啊”地出声,“这几日我都没见到十六郎,他忙甚?那日去冯循处搜船,十六郎头一个拔剑而起,他乃一介文官,不司刀兵。这处可会遭陛下猜忌? ”
  *
  “怎么,在你眼中朕是这般不通情理又小气的人?”
  郡守府后|庭花园中,江瞻云看着躬身垂首来此向她请罪的人,话出口,其实有些汗颜。
  曾经她这样怀疑过薛墨。
  在未央宫前殿,无君令而射杀贼寇,虽本质是为了护君,心未错然行僭越,得她恩赏却疑心。
  所以今日换了薛垦,原不怪他匆匆请罪。
  却也欣喜他这一刻的到来。
  神爵元年腊月,薛壑曾在府中宴饮同族子弟,何人说了何话,她一清二楚。薛垦是说得最难听、怨气最大的一个。
  “臣不敢这样想,只是不愿多生风波,让陛下再生误会,所以特来解释。臣相信,陛下也不会罚臣。只是臣恐若因此君臣离心,难免不值,所以觉得还是说开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