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严自得不认为他们是这样的关系,常小秀的故事不该是预言。
明天就是他十九岁的生日,但他好恐惧抵达十九,直到现在,严自得依旧固执地认为自己是严自乐灵魂上的双胞胎,哪怕他们有着那么多不同,但在许多方面,他们依旧共用着一张嘴巴,一颗心脏,一双眼睛。
所以严自乐没有抵达的,严自得也恐惧抵达。
于是这一整天,严自得都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向天花板,到傍晚时,手机铃声突兀响起。
严自得以为会是孟岱,他接通。
“喂,您好,请问是严自乐先生吗?”
“……”
“喂?您还记得您前几天在m区有参加过我们这个全人类幸福计划的讲座吗?”
严自得想起来了,那时小孩拉着他一起去听,原因是讲座期间主办方会分发甜点。
内容说的是什么严自得根本没有听,毕竟能在贫民区举办的讲座能带有什么正规属性,他名字还是小孩顺手帮他填上去的。
“……”
“您估计是忘了,我来再向您介绍一遍,我们的内容就是通过上传您的思维到元空间,您可以在属于自己的辖区里创建最完美的生活,摆脱一切痛苦。”
严自得总觉得耳熟,他想起来安有曾经说过,安朔研究方向的就是这个。
他清了清嗓子:“我不需要摆脱痛苦。”
“哎哎?”那边工作人员有点意外,但很快就表示理解,“没关系,思维空间里一切您都可以自由控制,我们不加以任何束缚。”
严自得沉默一会儿:“…哪怕不幸福也可以吗?”
“可以的。”
“是完全由我掌控的吗?”
“是的呢。”
“我答应。”
对面明显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语速渐快:“好的先生,在签约前您需要注意我们实验的以下风险——”
严自得不耐烦打断他:“会死吗?”
“…所有的实验都可能会出现这样的情况,您知道的,再小的手术依旧不能保持——”
“我说了我答应。”
“哪怕死掉也没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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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疾病是我编的!!
只剩下收尾的最后一卷了。收到了很多营养液,谢谢你们!也感谢你们阅读评论。[可怜]
下周四有个测验,大家又得等待我了,很抱歉很抱歉。
第80章 最后一次
"第四次。"
蓬蓬头敲着键盘, 全息屏悬在两人之间。她透过屏幕看向桌前坐在轮椅上的人。
"小无,这是你第四次从严自得的意识里出来。可以说说他在那里的情况吗?"
安有垂着眼,脸色苍白, 看起来很虚弱。他绞着手指,沉默一会才说:
“我的判断是, 他不仅能意识到自己所处生活的不对劲, 还知道自己能控制这一切。”
“具体来说?”
安有坐直身体,“在里面, 他能控制下雪。”
“下雪?”
“是。”安有尽量让表述客观清晰,“在幻境里,他告诉我幸福小镇从不下雪, 但他能让其下雪。”
蓬蓬头在键盘上记录着什么,手指敲击的声音很轻很快:"这么说,我们之前以为他只是察觉生活有什么不对劲, 这样的判断还不够,是吧。"
“…是。”安有回答,他不知怎么显得有些紧张。
蓬蓬头恰时露出些柔和的笑容, “小无,已经到了最好的时机了。”
安有错开眼睛, 他盯住墙角一处污渍,没有回答。
蓬蓬头早已习惯他的沉默, 她关掉屏幕, 起身走到安有面前。
“正好你链接的时间也过长了,身体不太能继续负荷链接,今天下来时候连腿都没有力气。我们得休息一阵,再催化一下自得的反应。”何芃推着他往外走,“他已经意识到了, 意识也开始产生裂缝,他很快就会醒。这个过程怎么样都会痛苦,但他会醒来的。你们很快就能见面了。”
“……”
安有依旧一言不发。
他们来到走廊,右手边是单独的病房,里面放置着一台类似于蚕茧形状的机器,透过上方的玻璃罩看去,里面躺着的正是严自得。
他平躺于其中,双眼紧闭,面容平静,脑袋上贴有芯片,导联线一簇簇将他头部包裹,像某种奇怪的花冠。
导联线连接着机器旁的大屏幕,严自得的身心状态正实时通过数据流导出,各种波形图在屏幕上跳动。
安有只粗粗略扫了眼,全是凌乱的线,他有些不敢再看。
左手边严馥半靠在窗边,窗外天光大盛,将她一半面容近乎漂白。安有看不清她的神情。
蓬蓬头安静离开,安有自己转动轮椅,他还有些虚弱,手使不上来力气。严馥走过来,握住推手。
安有声音好轻:“阿姨,这样真的是最好的吗?”
他咬了下嘴唇:“我还是好害怕。”
严馥回答:“小无,上一次我们就已经讨论过这个问题了。”
她说:“这不是好或者不好的选择,现在是严自得必须面对的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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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前,严自得接受“全人类幸福计划”,躲开保镖的监视,来到实验室,正式进入幻境。
一年前,安有从漫长的休养中恢复,接手安朔留下的技术,研究怎样让人从自我投射的幻境中醒来。
半年前,他们终于找到合适的方法,即通过将另一个人的意识链接到实验者的幻境中,以潜移默化的方式引导实验者察觉幻境的虚假,从而自行苏醒。
但这方法也存有弊端,链接者的意识若长时间停留在幻境中,会导致身体虚弱,记忆紊乱,甚至有失去意识的风险。但那时严自得身心情况日益恶化,安有等不及最完善的方法,执意要进入严自得幻境。
三个月前,安有第一次进入严自得的幻想世界。
在里面,安有粗粗逛了个大概,发现确实如仪器显示的那样,严自得正在不断通过自戕来完成自我折磨。
严自得重复着十八岁到十九岁这个过程,不断以幻境中的死亡复生——这种循环来重演其对于现实世界的痛苦。
第一次从严自得幻境出来后,安有便和实验人员敲定,他进入幻境的首要任务是稳住严自得的情绪,让他不再过分消极。
"全人类幸福计划"用的是安朔不完整的技术,只提供了进入幻境的方式,却没有提供离开的方法。所有实验者都沉溺在虚幻中,无法自拔。也有部分实验者被亲属强行唤醒,但醒来后往往分不清虚实,精神陷入狂躁,到现在依然没有清醒的迹象。
由此,安有的另一个任务便是让严自得意识到所处环境的不同,引导他意识到一切都只是他自己的幻想。
只是在执行这个任务的过程中,安有开始动摇。
在幻境里,每每看到严自得,安有就忍不住去想,如果严自得能一直感受到幸福就够了,哪怕他只存在在幻境里面。
他想严自得可以逃避,他没有必要去醒来,面对生活的一地鸡毛,也不必再经历离别。严自得完全可以躲在幸福小镇里,将自己团起来,缩起来,蜗牛那样生活。
而自己会将严自得的一切都打点好,让严自得意识到幸福,能在安有为他打造的另一重幻境里安然生活。
安有认为,只要严自得能获得幸福就好,哪怕代价是严自得永远不会醒来。
但严馥对这个决定完全不能认同。安有还记得那是他第三次断开链接,长时间的链接让他精神不振,他从幻境中醒来,上一秒记忆还停留在新年前夕,他和严自得窝在一床被子里,他摸着严自得掌心,告诉他你的生命线好长,看起来有着很好的一生。
但现在他从幻境里被剥离,浑身无力,走路时像踩在浪里。
安有从舱体出来,按流程向工作人员汇报严自得的情况,但见到严馥的那一刻还是忍不住问:
“如果,我是说如果。严自得在幻境里能感受到幸福,并且愿意生活下去,是不是让他一直留在那里也可以?”
蓬蓬头率先答话,她挪了几步,拿自己爆炸头挡住安有视线。
“不一定,小无,”蓬蓬头握住他的手,“这还要取决自得的身体情况。”
“那他现在情况已经好转了,”安有气息有些不稳了,他语速渐快,“不是吗?他在幻境里情绪已经趋于稳定,反映出来的身体数据也不再差劲,如果他能在幻境里永远这么幸福下去,其实也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