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子尚。”明怀玉冷冷唤着他的名字,不再同他做戏,“你如今做了齐国的上将军,就觉得我管不了你了,是不是?”
在稷下学宫时被各个师兄支配的恐惧涌上头来,裴子尚赶忙示弱:“师兄,我哪敢啊…”
眼看这戏已经演不下去,坐在角落里看戏的谢千弦这才从容站起,拍拍衣袖,掸去其上灰尘,乖顺道:“千弦,见过师兄。”
眼见是这个情况,接下来无非是要自己做个抉择,裴子尚左右为难,干脆转过身去。
明怀玉先是仔细打量了谢千弦一番,发觉他与印象中那个小七还是有些变化,多了几分矜傲。
麒麟八子,各有千秋,唐驹,明怀玉,楚子复,晏殊,温行云,芈浔,谢千弦,裴子尚…
安澈曾说,大争之世,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而选择的权利从来都在强者手里,在这洪流中,弱者根本没有反抗的机会…
这些话,明怀玉至今都不认可,就如同他不认可安澈说的那句…
天下才一石,谢千弦独占八斗…
人固然弱小,却也是人,国亦是如此。
合纵连横之术,联众弱以抗一强,或分强盟以破其势,凭纵横捭阖之能,斡旋于诸国之间,以达天下制衡,岂非小国图存之上策?
他明怀玉用自己的才华让世人尊他为明怀子,论学识,他并不比谁弱,也不曾输过什么,他这些年来的努力,怎能让安澈一句话下了定义?
大争之世,洪流之下,谁都有为自己战斗的权利,他是,那些小国也是,谁都有理由去翻过那座高山,为生存一战。
而与谢千弦而言,单看明怀玉进来时的态度,他并不惊讶自己在此,那么说明瀛国中确实有人与他保持着联系,必是芈浔了。
“千弦…”明怀玉唤着他的名字,连他自己也未尝察觉出话语中那一丝悬浮着的恳求,这一面,是久别重逢,也是各为其主。
若说嫉妒,明怀玉自觉没有,恨更是不必,都说国君爱长子,百姓爱幺儿,他的小七,这几个老幺,他一直都认。
他依旧认他是小七,也依旧认自己现今的身份,他的身后,是数个小国的希望,不会退,也不能退。
这些难言之隐,谢千弦也一样都懂,曾经稷下学宫,百家争鸣,如今出了学宫,争鸣之所不再是论道台,而是实实在在的国。
仅一念之差,顷刻间便可叫一国毁于一旦,谁又能心慈手软?
抱着一试的心态,明怀玉先问:“你化名李寒之留在瀛太子身边,非他不可?”
静静的,沉默的,谢千弦在心中想着萧玄烨的轮廓。
日月角起,帝王天成之相,他卦象中的天选之人…
无论是上天赐予的那帝王之相,还是这些天相处下的了解,他都觉得,他的选择不会错。
最终,他抬起头,直视着明怀玉的眼睛,掷地有声吐出一个字:“是。”
这话也让裴子尚为之一动,他虽然下山的早,但与谢千弦情谊最深,他还未曾在他眼中看到过他对一人如此决绝,不留余地的肯定。
可裴子尚,也有他自己的选择,身为齐国上将,连他这个人,都是齐国的一道防线。
抛开私情,他心里清楚得很,参与合纵,踏出西征第一步,扩大疆土,是利大于弊。
可碍于这份无法割舍的私情,他也不想谢千弦葬送在瀛国。
“千弦,”裴子尚心乱如麻,深吸一口气,舒缓后,劝道:“你来齐国吧,齐公若是知道你的身份,他会重用你的,你不必在瀛国屈才。”
那一刻,谢千弦心中释然。
他笑着摇摇头,他如此聪明,又怎会听不出,裴子尚也倾向于合纵,不过他又想的很清楚,军国大事,岂是私情能左右?
“子尚,师兄,”他看着眼前的至亲,一双桃花眼却淌着几分冷冽,最终,他不退不避,喉结滚动着道出后半句:“既然互不相退,那能否说动齐公,就看我的本事吧。”
“千弦?”裴子尚有些不敢相信,这言下之意,就是在宣战了。
“好啊,”明怀玉轻笑一声,与谢千弦的目光在空中相撞,溅起看不见的火花,不知是否仍有一丝怀念,这火花转瞬即逝。
他像是在告诫自己,又像是在警告面前的人,“我很期待,老师口中才高八斗的谢千弦,究竟如何扭转乾坤。”
谢千弦微微一笑,却不像在萧玄烨面前时能控制他的表情,那一笑,其中苦涩,他抹不平。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裴子尚久久不能平息,明怀玉见了,只觉惋惜…
既生瑜,何生亮[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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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出自《三国演义》
第24章 镜照瀛齐风云变
醉心楼内, 芈浔也发觉最近这四周多了许多陌生的面孔,想来是谢千弦的缘故,而朝堂之上未闻此事, 那便是谢千弦的谨慎。
因为谢千弦还不知瀛国的朝局之中谁是那个与自己有联系的人, 为了不给这个内应通风报信的机会, 他干脆没有挑明, 所以这些人, 只可能来自一个地方——太子府!
但瀛国要与西境联姻这件事,却是在市井传开了,他知道这是谢千弦以防后患的手段, 也自然不能让这事成了。
另一边,萧玄烨在城中争选武试名额的地方巡查, 这排了一队长队,是招兵, 另一边搭了擂台, 是为选一个骁勇善战的将领。
许庭辅也知瀛君交给自己办这事是给自己机会, 因此格外上心, 他在此亲自监督, 所以看见萧玄烨来时, 回想起从前事宜,最终上前相迎。
“太子殿下。”
“许大人请起。”萧玄烨语气寻常,似乎并不在意站在他面前的人如今到底是敌还是友, 只是问:“情况如何?”
“回殿下,招兵的情况还算可以, 我瀛国,终是不缺为国死战的好儿郎,只是武试那边…”
见他犯难, 萧玄烨便问:“情况不好?”
“倒也不算不好,只是君上的意思,此人武功要不在柱国将军之下,兵策之论又要臣等武将心悦诚服,可这半天下来,能比得过柱国将军的,就没一个。”
萧玄烨细细望着那处擂台,上官凌轩刚又打趴了一人,似乎是在较劲,他上官凌轩怎么就比不上宇文护,怎么就比不上裴子尚?
而台下集结之人,大多锦衣绸缎加身,沈砚辞变法的推行,倒是让这些世家子弟积极起来,可过多的士族霸占了擂台,没有寒门的机会。
“许大人。”萧玄烨垂下眸,低低的唤了声。
“臣在。”
“君上可曾说,武试不许寒门加入?”
“这…”许庭辅面露难色,“虽是没有,可寒门子弟,大多没有受过专门的培训,世家子弟,终究都学过骑射,寒门做将士还好说,做将军,怕没有这个魄力。”
这一字一句,萧玄烨都认真听着,武将终究与文臣不同,其胆识和谋略都要经得起战场上的考验,寒门出身的,似乎哪一点都做不到,可萧玄烨几经思量,还是道:“若是有寒门子弟来比武,不要拦。”
“是。”
交代完这一句,萧玄烨便打算离开,见此,许庭辅终究开了口。
“太子殿下…”
萧玄烨侧过身,认真听着。
许庭辅怔了一下,储君谦逊有礼,相反,相邦要扶持的公子璟自负傲慢,他从前怎么没发现,这瀛国的太子殿下,选的是对的…
“臣,”他叹着摇摇头,似在求得他的原谅,“错了…”
萧玄烨没有多说,只是顾自离去。
回到太子府时已是晚上,楚离送来一封书信,说是李寒之写的。
萧玄烨没管,反问:“太子怀那边,有什么动静?”
“回殿下,太子怀与其门客楚浔还与从前一般,出了府,就去醉心楼,似乎并无异常。”
萧玄烨望着案桌上还未打开的书信,上面写着“萧玄烨亲启”,如此看了一会儿,他才叮嘱一句,“继续盯着。”
“是。”
楚离退下后,萧玄烨打开了书信…
太子殿下,见字如晤,展信舒颜[1],沈兄与我同辔而至齐国,一路平安,不知归期,山川迢递,岁月静好…
昭昭云端月,此意寄昭昭[2],问殿下安。
偌大的书房只有他一人,他将这信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发觉李寒之的字写的也是好看,如他那人一般。
昭昭云端月,此意寄昭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