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甚至从看见有昨天刚刚离开的人去而复返。
那人的长相相当眼熟,昨天离开的时候, 他就是手上攥着一把山楂的人之一。
也许他现在也是为那把山楂回来的。
在跨越基地大门的时候, 顾瑞生依旧不忘和江屿打招呼, 这次同样没有得到回应。
但又有人因为好奇青年的动作偷偷模仿, 不知道以后这种人会不会越来越多。
江屿一动不动地注视着远方,就像他其实是某种不会动的界碑或雕塑。
异变在此刻突然降临。
顾瑞生他们还没走出去多远, 便突然听到身后传来骚动。
在顾瑞生的印象中,自从他回来后, 世界总是安静的。
机器停摆了,生物消失了,人也就剩这么点了。
如果将世界比如成人,那它应该正处于安稳的睡眠中,除了绵长的呼吸,什么都听不见。
顾瑞生原以为这种安静在世界慢慢复苏之前会继续持续相当长一段时间。
但前天发生了一起意外。
今天则又发生了一起。
基地的大门与建筑之间有相当大的一片空地。
平时,一些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的人会在感到孤独的时候聚集在这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有时对上一两个眼神,便有可能开启对话,消磨上一段时间,极少数情况下还可能获得新的羁绊。
他们总之在小心翼翼地期待预料之外的东西。
但今天他们期待到的不是任何人想要的。
基地大门之外,最开始只是有一个人低垂着脑袋,步伐极其缓慢地前进着,像是有什么心事。
越是靠近大门,他的头便垂得越低,像是被抽掉了脊梁。
一个年轻人原本正在学着别人向江屿敬礼,并好奇地盯着对方试图看他有没有什么反应。
年轻人的视线一直是向上的,忽略了眼前的景象,不小心和垂着头的男人相撞。
“抱歉。”
说话间他的视线还没来得及从江屿身上离开。
他看见江屿突然动了起来。
他看见许多不认识的人猛地扭头望向自己,他看见无数惶恐无措的脸,他看见蓝天。
他什么都看不见。
男人的影子勾连上了他的,从重叠的位置开始颜色逐渐加深,扩散,蔓延,上升。
他——它变成了黑色的人型水滴似的东西,从原本站立的方向坠落,像是突然被戳破的水气球。
男人脚下的阴影面积变得更大,像是活过来了一般,飞速向着基地内部袭去。
中途有人躲闪不及,他们的影子被拉长的阴影穿过,只要是碰触到的位置,均有不详的黑色蔓延开来。
惊叫四起,恐惧在人群中扩散,杂沓的脚步接连不断,影子的速度很快,眨眼间便来到了门口的位置。
随后像是撞到了什么东西一样,僵持在了原地。
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将他们隔开了。
就像前天晚上遇袭时一样。
人们眨了眨眼睛,不确定眼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某种本能依旧让他们缓慢地后退,就像惧怕动作大了会惊扰到什么。
江屿的眼睛紧盯着那片阴影看了一会,随后缓缓上移动,望向了瑟缩着的男人,阴影的主人。
他弯腰,从靴子里抽出了一把匕首。
雪亮的刀刃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江屿面无表情地将匕首微微上抛,落下时三指捏住刀身,抬手,手腕陡然发力。
一道银白色的光划过,扎进男人脖颈,力道很大,刀尖从对面的位置穿透而出。
大量的血液呈散射状喷射而出,男人的喉咙里发出被呛住的咳嗽声,血沫溢出,顺着嘴角滑落,最终滴落到地面的阴影上。
男人艰难地向前走了两步,膝盖弯曲,就像他的身体是世界上最沉重的东西,每一步都比前一步更靠近地面。
他倒在了自己的影子上。
一直在警惕地观察着这边动向的人们长舒一口气,有的甚至因为精神的突然放松而腿软瘫坐在地。
但很快,他们就被身边的同伴一脸焦急地重新拉了起来。
事情还没完呢。
失去了本体后,阴影并没有如众人预料中的停止行动,而像是暴走了一般。
原本与男人脚下连接的部分越来越细,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一边转移向另一边,最终像是被揪掉的面团一样,彻底断开。
独立的影子如另一个次元的海啸,大片地冲击上那无形的屏障,这次它没有选择继续硬碰硬,而是飞速扩散开来,绕着整个基地搜寻可能存在的漏洞。
基地其他方位的人并不知道大门的位置发生了什么,而在他们弄清楚之前,飞速靠近的阴影便带走了他轨道上所有的人。
阴影的体积因此而膨胀,最终将基地整个环住,发觉没有可乘之机后,果断向上攀爬。
阴影眨眼间便超出了围墙的高度,它们没有做任何停留,毫不犹豫地继续向上。
原本无形的屏障被逐渐覆盖上了一抹深不见底的黑。
如果离得够远,站的够高,就能看见这震撼的一幕,不断漫延攀登的阴影边缘如锯齿又像神经纤维,就像漆黑的大口要将基地一口吞食。
在上升到某个高度——准确的说,是某个位置后,那部分的阴影突然停在了原地。
顾瑞生抬头看着这一切,前夜.袭击时的画面在眼前闪回。
他意识到那是曾经拦下榴弹攻击的位置。
其它的阴影全都向着那个特殊的位置聚集,就像挂在空中的丑陋黑斑,从顾瑞生的位置看正巧遮住了大半的太阳。
就像日蚀一样。
黑色的斑点在空中涌动,中心的位置逐渐如蛛网一般裂开,无形的屏障再破碎之前才终于被肉眼捕捉到,顾瑞生能看见两边正在角力,裂纹在不断开裂的同时也无时无刻不在努力修复自身。
阴影没有恋战,它拼尽全力在屏障上弄出一个微不足道的裂口。
一缕阴影顺着裂口钻了进来,不顾已经修复的屏障掐断了自己的后路,直直地朝着顾瑞生的方向袭来!
数十米的距离在眨眼间陡然缩短,人类的反应速度是如此有限,甚至连本就在顾瑞生身边寸步不离的严卓都来不及反应。
下一秒,一股巨力拉扯住了顾瑞生的手腕,他整个人向侧面倒去,来不及转向的阴影如子弹般射.入地面,那阴影看上去像个小小的手印,顾瑞生甚至能描绘出张开的五指与绷紧的指尖。
重回地面的阴影好像用尽了所有的力量,再也不动了,悬挂在天空中的残骸也是同样,失去生命一般,逐渐被屏障一点点处理掉。
顾瑞生眨了眨眼睛,缓缓扭头。
突然出现的静滞之瞳正搂着他,万幸穿着衣服,但这并不会让祂的可疑少上几分。
“你为什么在这里?”
静滞之瞳收回与严卓对视的目光,“我看见你有危险。”
祂的解释只有这一句,就像这一句已经足够解释一切。
顾瑞生张了张嘴,谢临川表情微妙地上前一步,视线似有若无地从静滞之瞳依旧没有放开的手上划过,“不好意思,这位是?”
顾瑞生认真思考着要不要直接将一切和盘托出,就在他犹豫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手腕被捏了捏。
他偏头,看见静滞之瞳正看着自己,“我们能先聊聊吗?”
祂伸手指了指一旁的空地,“私下里,就我们两个。”
谢临川在一旁抱臂站着,重心靠在一只脚上,另一只刻意敲击着地面。
顾瑞生沉思片刻,安抚了一下谢临川他们的情绪,又瞥了一眼面无表情的严卓,最后跟着静滞之瞳往旁边的空地走了一段距离。
在确定对话不会被任何人听见后,顾瑞生停下脚步,“现在可以解释了吗?”
静滞之瞳点了点头,“我知道你不想隐瞒,但现在最好不要和任何人透露我的身份。”
顾瑞生挑眉,“你还在意这个?”
静滞之瞳摇摇头,又点点头,祂拉起顾瑞生的手,将其放在自己的侧劲。
入手是温暖的触感,沉稳有力的脉搏透过皮肤,在顾瑞生的掌心中泵动。
他的指尖微颤了下。
“我现在的身体确实是活的,能使用的力量有限,要小心些。”
顾瑞生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抿了抿唇,“你知道我为什么联系不到自己的力量吗?”
静滞之瞳安静地盯着他的眼睛,没有一丝闪躲,“我知道。”
“我这具身.体也是你的手笔?”
“是的。”
“……为了什么?”
祂偏头,像是顾瑞生刚刚问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因为感情的存在会影响力量的稳定,不稳定的力量会威胁你的存在本身。”
顾瑞生不接受这个答案,“既然这样,那你为什么可以?”
静滞之瞳的面上流露出一丝困惑,“我当然也遵循这条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