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到了吗?”
“没有,他妈的,让霍庭舟跑了。”
“那个医生呢?”
“也不见了。但找到一辆医疗车,里面全是药。”
“值钱货。搬走。”
“人质呢?不是说有个学生?”
“没看见。可能被带走了,或者死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喻淼想睁开眼睛,但镇静剂的药效还在,眼皮重得像铅。他只能躺在坑底,听着外面的人搬东西,骂骂咧咧,然后引擎声响起,车辆驶离。
又过了不知多久,另一拨人靠近。
这次脚步声更轻,更整齐,更有秩序。
“报告,现场清理完毕。击毙三人,俘虏一人。我方轻伤两人。”
“霍庭舟呢?”
“逃了,带着伤,应该跑不远。”
“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人质呢?找到喻淼了吗?”
沉默。
“报告,没有发现。可能被霍庭舟带走了,或者在交火中……”
喻淼眼眶发热,想喊,但喉咙发不出声音。他想动,但身体像被钉在地上。
只能躺着,听警察在外面搜寻,听着他们对讲机里的通话,听着他们逐渐走远。
最后,一切重归寂静。
只有风声,鬼哭林那种特有的、似哭似啸的风声,还有远处隐约的狼嚎声。
喻淼躺在坑底,看着头顶那一小块被树冠切割的天空。天光从浓雾中透下来,苍白得像死人的脸。
他突然想起霍庭舟把他推进坑里时说的那句话:“待着别动。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许出来。”
现在喻淼明白了。
霍庭舟知道会有伏击,来的人可能是警方。霍庭舟把他藏在这里,不是为了保护他,是为了不让他被警察救走。
喻淼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混进泥土里。
他不知道在哭什么。
是哭自己失去了获救的机会?哭霍庭舟的冷酷算计?
还是哭这个荒唐的、扭曲的、让人分不清敌友的世界?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当远处再次传来脚步声,这次是沉稳的、熟悉的脚步声。当霍庭舟的手伸进坑里,抓住他的手臂,把他拉出来时,他没有挣扎。
喻淼任由霍庭舟检查他身上的伤,任由霍庭舟把他背起来,任由霍庭舟背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林子更深处。
霍庭舟的左肩还在流血,血染红了喻淼的前襟。
但霍庭舟的脚步很稳,就像他之前每一次走路一样,仿佛稳得像永远不会倒下。
喻淼趴在他背上,脸贴着他被血和汗浸湿的作训服,闻着浓重的血腥味、硝烟味、和霍庭舟身上冷冽的气息。
他突然想起小时候,哥哥也这样背过他。
那时候他发烧,哥哥背着他去医院,一路上说:“淼淼别怕,哥哥在。”
现在背着他的,是另一个男人。
一个绑架他、囚禁他、算计他、却也救了他两次的男人。
喻淼闭上眼睛,把脸更深地埋进霍庭舟的背脊里。像是要逃离这个现实,又像是在寻找最后一点虚假的温暖。
鬼哭林的边缘地带。
霍庭舟背着喻淼走出林子时,天已经黑了。
季锋和宋楚夷等在那里,医疗车已经报废,他们开走的是之前那辆陷在河里的车,阿伏和小埋不知怎么修好了。
“老板。”季锋迎上来,看见霍庭舟肩上的伤,脸色一变。
“没事。”霍庭舟把喻淼放进后座,“处理一下。”
宋楚夷已经打开简易医疗包,开始处理霍庭舟的伤口。子弹擦伤,不深,但失血不少。
“那些人……”季锋压低声音,“真是条子?”
霍庭舟没回答,只是看向后座昏睡的喻淼。
“他怎么样?”霍庭舟问宋楚夷。
“镇静剂效果还没过,生命体征平稳。”宋楚夷包扎完毕,推了推眼镜,“需要补充水分和营养。”
霍庭舟点点头,坐进驾驶座。
“老板,我们去哪?”季锋问。
霍庭舟启动引擎,车灯切开黑暗。
“继续向北。”他说。
车驶离鬼哭林,把那些枪声、死亡、未解的谜团都抛在了身后。
后座上,喻淼在昏睡中皱紧眉头,像是在做噩梦。
梦里,有哥哥在喊他的名字,霍庭舟背着他走在无边的黑暗里,宋医生举着注射器,眼神平静得像一口井。
而他好像被困在梦里,怎么也出不来了。
第8章
车在夜色中行驶了四个小时,最后拐进一个山谷。
安全屋建在山谷深处,背靠悬崖,只有一条狭窄的土路进出,隐蔽得像被世界遗忘的角落。那是一栋两层的混凝土建筑,墙面爬满藤蔓,窗户都用铁板封死,只留几个射击孔。
车停在院子里,发动机的余温在夜风中迅速消散。
霍庭舟先下车,绕到后座,把还在昏睡的喻淼抱出来。动作不算温柔,但避开了他腿上的伤。喻淼的脑袋无力地靠在他肩头,呼吸灼热,喷在他颈侧。
宋楚夷提着医疗箱跟在后面,季锋警戒四周。阿伏和小埋去检查安全屋的防御设施,比如摄像头、感应器、储备的武器弹药。
安全屋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简陋。一楼是个大通间,堆放着物资箱和几张行军床;二楼有几个小隔间,算是卧室。
霍庭舟把喻淼放在二楼最里面的隔间床上。床是铁架的,铺着薄薄的军用床垫,被子有股淡淡的霉味。
喻淼在昏睡中皱紧眉头,嘴唇干裂,脸颊因为高烧而泛着不正常的潮红。他开始说胡话,声音含糊不清,但有几个词反复出现。
“哥哥……”
“别开枪……”
“好冷……”
霍庭舟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应急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在霍庭舟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他左肩的伤口已经重新包扎过,作训服上的血迹还在,暗红色的一片,像某种不详的烙印。
宋楚夷走进来,开始给喻淼检查。体温计显示39.3度。
“伤口感染加重了。”宋楚夷说,“需要静脉注射抗生素,否则可能引发败血症。”
霍庭舟抬了抬下巴,示意宋楚夷打针。
宋楚夷打开医疗箱,准备输液器械。他的手很稳,针头精准地刺入喻淼手背的静脉,贴上胶带,调节滴速。
整个过程,霍庭舟一直站在旁边看着。
他看着宋楚夷那双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眼睛,看着他稳得像机器的手指,看着他白大褂上沾着的、已经干涸的血迹——不是喻淼的血,也不是霍庭舟的血,是之前在鬼哭林中,不知道谁的血。
“宋医生。”霍庭舟突然开口。
宋楚夷动作微顿,抬眼看他:“老板?”
“你在边境的诊所干了多久?”
“三年零四个月。”宋楚夷回答得很快。
“之前呢?”
“医学院毕业,在省立人民医院实习两年,然后无国界医生组织,派到东南亚。”宋楚夷推了推眼镜。
霍庭舟走到窗边,透过铁板的缝隙看向外面漆黑的夜,他冷不防地问:“想过今天会出现条子吗?”
房间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喻淼粗重的呼吸声,和输液管里液体滴落的轻微声响。
问题来得猝不及防。
宋楚夷的手指在输液管上停顿了一秒,只有一秒。
然后他继续调整滴速,声音依旧平静:“没想过。但我认为,警察跟今天的另一股势力有合作。”
“是吗。”霍庭舟没再追问,只是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喻淼。
喻淼又开始说梦话,这次更加清晰。
“霍……霍庭舟。”
霍庭舟的背脊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宋楚夷也听见了,但他没说什么,只是收拾好医疗箱,站起来:“我每两小时来检查一次。如果体温超过四十度,需要物理降温。”
说完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隔间里只剩下霍庭舟和昏睡的喻淼。
应急灯的光昏黄而稳定,在墙上投下两个人影,一个坐着,一个躺着。一个清醒,一个昏迷。
他们一个是绑架者,一个是人质。本该是最简单的对立关系。
霍庭舟在床边坐下,伸出手,不是碰触,只是悬在喻淼额头上一寸的位置。
他能感受到那股灼热,像火一样,从喻淼身体里喷涌出来。
霍庭舟想起第一次见到喻淼。
年轻、稚嫩、天真。
二十二岁的年纪,还在读书,本该在图书馆里写论文,在校园里谈恋爱,在阳光下活得干干净净。
如今,被他拖进这个血腥、肮脏、不见天日的世界。腿上被野狗咬的伤还没好,又感染高烧,差点被伏击的流弹打死。
喻淼在昏睡中突然伸手,抓住了霍庭舟悬在半空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