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间妹妹还教会了薛媛用手机开黑玩游戏。
对于从没在西洲“好好生活”过的薛媛来讲是个新奇体验。
之后第一个周末公休,她在妹妹的盛情邀约下重返甘泉村,吃上了外婆亲手炖的药膳老母鸡,还跟着邻居阿公去附近河渠钓了鱼;第二个周末公休,两人拖着五十斤狗粮,拜访了久违的流浪狗收容站,得到一条值得庆贺的消息——春天劫车救下的那些毛孩子都被志愿者领养了;而第三个周末公休,薛媛决定去一趟千年寺。
今年西洲的冬天格外来势汹涌。
半山的雪,沉甸甸压在松柏枝头,厚重冰霜将原本嶙峋的长阶变得丰腴,凛冽的风吹向林间,盘踞的雪雾便蔓延,遮天蔽日,白得让人心悸。
寺庙入口门可罗雀。
连附近的挑夫也罢工了。
免费提供的香火倒是还在功德台上放着,没人看守,冻得又潮又硬,打火机半天点不着。妹妹急得在正殿青铜鼎处连打了三个喷嚏,紧张地问薛媛这是不是菩萨不待见自己的征兆。
“不。是天冷,你又穿太少。”
薛媛微笑。帮她把羽绒服拉链拉到最高。
古寺空寂,和尚们大都盘踞在不对外开放的休息区烤火。
徒留表面写着“静心”的小经文机在莲花座下不知疲倦地咏唱着梵语版《般若波罗蜜多心经》。照例是进地藏殿拜菩萨,曾经的三个愿望都已泥牛入海,薛媛也不再是叫嚣“我命由我不由天”的黄口小儿,跪在湿漉漉的拜垫上,再次双手合十,剩下唯一的心愿是——
到此为止。
最近和裴弋山几乎没有联系。
铂天酒店事件后,又赶上新品上市和电商周年庆典,耀莱内部工作繁多,抽不开身也是自然的。省了薛媛绞劲脑汁粉饰太平。偶尔通电话,也能用祝国行或兰姨在旁边,不方便,搪塞过去。
原就忙碌的裴弋山不会勉强她。
但最近一次,他约她圣诞节见面,说在二环万象大厦的天空餐厅预定了节日活动。
薛媛点头同意时将这视作彼此最后的告别礼。
和妹妹共同生活积蓄起的勇气让她有了当面道别的信心,裴弋山没有做错什么,她想,应该诚实地告诉他:她爱他,但需要结束了。
她的未来不要带着愧疚、压抑的负面情绪去成为他长期的伴侣。
这对他们都不公平。
兰姨承诺的钱陆续汇来,比协定的数额还要多许多,里面有祝国行的手笔。
祝国行到底知道了薛媛的动向。
只是年底,各处现金流吃紧,薛媛又拒绝任何不动产或信托,他能拿出的诚意只能这样庸俗地随兰姨一并体现在卡里了。
不过数字足够可观。
对薛媛而言同鱼跃龙门也没什么两样。
现在她身上穿的是dazzle和卓雅,但银行卡里装的是一线城市拆迁款。
前所未有的富裕。
按她的消费水准用到死没问题。
“那么祝你前途似锦,未来无忧。”
兰姨在最后的电话里如是说。
从拜垫起身,离开庙宇,透过朱红的院墙,眺望远方山巅的皑皑白雪。再想起兰姨的祝愿,薛媛异常平定,情绪好似被剥脱。
这种超然的不以物喜的态度让她感觉自己比现在休息区烤火的和尚更适合留在这里吃素敲钟。
可惜深冬门庭冷落,免费的斋饭不提供了。
还得去市区找饭吃。
最近的商场在五公里开外,雪后的公路湿滑,网约司机开得很慢。
等到地方,已经错过了饭点,没想到妹妹团购的那家羊杂汤锅门口还在大排长龙。
“两个人?小桌要等,先排个号吧。”
服务员递来一张印着a11的纸条,示意薛媛坐到旁边等候区休息,倒了两杯大麦茶。
换平时,薛媛不爱磋磨的性子会直接选择去隔壁空落落那间手工披萨。但妹妹已经在手机上团购了,说这家风评超好,生意这么火爆,难得来次,值得一试。
“媛媛姐你饿不饿?我看那边有卖奶油烤饼哎,好香。我去买点。你在这坐着等叫号哈。”
大馋丫头说完也不给人反应时间,一溜烟跑了。
薛媛注视着她雀跃的背影,恍惚间想起了一年前两人头回打卡网红冰淇淋店那天。
“薛……”
身侧欲言又止的男音打断了薛媛的神游。
熟悉的腔调,薛媛偏头瞥去,陆辑消瘦的面颊便映入眼帘。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
西洲那么大,又那么小。
陆辑苦笑着耸了耸肩膀:“现在是不是不能叫你薛媛了?”
在叶知逸和妹妹的叙述中,陆辑身上本该留下的外伤已然痊愈,可他的状态并不理想,身上原本风发的少年意气早被磨平,只留下旧羊皮纸般糙白的皮肤,双颊微陷,眼底血青色的血管微弱搏动着。外搭的宽大派克服拉链大敞,将他瘦削的身形暴露无遗。
“我换工作了。就在这附近,本来想离开西洲,但新南那边也没什么好岗位,所以还是留下来。”
陆辑说,很平静的陈述,不躲不必,回应着薛媛的注视。
“没想到还能遇见你。”
时间熄灭了欲望,再相见时,情绪不再掀得起风浪。薛媛已经没什么想问或好苛责的了,只淡然地点头,说留下来也好。
“对不起。”
然而陆辑还是把那句话说出来。
“过去那些年,我一直都在骗你。”
第106章 .我的爱就像一片云
不难理解陆辑此刻提出让薛媛抽他两个耳光,作为过去他隐瞒她身世的弥补。
他已经没什么能给她了。
但大庭广众之下薛媛还是为陆辑的话而生出“究竟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的疑惑。
“没必要的。”
薛媛摇头,友好地将那杯妹妹纹丝未动的大麦茶递给陆辑。
“喝口茶冷静一下。”
今时今日她已经变得足够冷静和冷漠。
以前看《还珠格格》,不理解为什么紫薇会原谅那么坏的容嬷嬷,可此刻见着接过纸杯,束手束脚不知所措的陆辑,忽然也理解了那句:饶恕是人生最大的美德。
“都过去了。”她说,“翻篇吧。”
陆辑再次欲言又止,饮下茶水,喉结滚动,良久,眼中浮出一丝潮红。
“要结婚了吗?”
他问,视线落在薛媛戴戒指的右手上。
“戒指很漂亮。”
“谢谢。”
薛媛顺水推舟地道谢。他们之间已经不存在任何牵连,亦不需要任何分享。
礼貌而疏离的交流,让她很难再想象曾经自己与眼前的男人是能同吃一碗饭的亲昵。
“或许你已经不想听,但我觉得,有的话,还是要告诉你。”
陆辑似乎也因为她的态度而释然,不再紧绷,露出真实的微笑。
“我知道,我做的事情不光彩,也知道,我们的关系,从出发点开始就是错误。可是,即便如此,我还是希望你能知道,我爱你,是出自真心。不管以前,现在,还是未来。”
“我想我已经不配再知道你现在的名字了。你说得对,错误应该翻篇,你是美好的人,值得更好更美丽的人生。谢谢你能原谅我的懦弱、欺瞒和不告而别,能这样心平气和地跟我讲话……”
“新婚快乐。要幸福啊。“
眼角的潮润漫出,陆辑用指腹抹过,将弄湿的手插进衣兜。
“走了。”他还是笑的,虎牙露出尖尖一角,如同曾经的少年。
“慢走。”薛媛伸出手,在空中抓了抓。
相互没有说再见,这是他们的默契感。
“媛媛姐!”
身后再次响起妹妹欢喜的呼声,捧着奶油烤饼的纸袋,带着甜香冲跑而来。
“刚才你在跟谁说话啊?遇见熟人吗?”
离得太远,妹妹没有认出陆辑。
“不是啊。”薛媛接过妹妹手上的包裹,淡然地捧出一块酥皮,给这段曲折的关系立下最后的定义,“问路的。”
……
距离圣诞节还有不到五天。
花店转让的工商手续基本办妥,薛媛在妹妹的依依不舍中从槐树家园搬了出来,转居到隔壁商务酒店。因为妹妹一时半会拿不出承接花店的费用,也不愿意白捡薛媛便宜,两人约好,之后每月拿出店铺利润30%,当作分期付款,打进薛媛账户。
新营业执照下来那天,妹妹坚持请薛媛吃了一顿大餐。
饭桌上,罕见地开了瓶红酒,说要谢谢薛媛给了她新生。
“媛媛姐,如果没有你,我根本不敢想自己二十岁出头就能捡便宜当老板。”
妹妹说,把红酒当啤酒,仰头咕噜噜豪迈牛饮,脸颊泛起红晕。
“你是我命里绝对的贵人,对我来说,简直是神仙下凡!”
“怎么又给我戴高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