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难过,他为何总是落后她半个身位。
在发现那辆停车场的玛莎拉蒂已经很久没动静时,在从祝合景口中确认薛媛已经被兰姨送走时,在进到云川公寓发现内里空无一物,甚至是花店对面亲眼看见薛媛和朱愿一起骑小电瓶车进到槐树家园时。他居然都没有一次直接地尝试过站在她面前,告诉她:
没关系,以后我们来重组一个家。
就你和我。
他总在权衡分析,将默许她的隐瞒当作尊重她的隐私。再将筹备一场盛大的求婚仪式当作弥补这段空白的方式。
对她来说大概是糟糕的解法。
她没有给他这么做的机会。
裴弋山忽然觉得无力极了:为什么他什么都给不了她呢?
墙壁上老式摆钟的时针来到八点,内置机械锤敲出浑厚的钟鸣。
天完全暗了。蜡烛也被积雪压灭。
不用再点。因为薛媛不会再来。
可整个玻璃餐厅里的人仍然不动如山,安安静静等待着裴弋山的发落。
毕竟他们都是被他召集到场的。
“上菜吧。”
他意识到不妥。站起身来,干涩得几乎龟裂的喉咙讲出这句话,并向叶知逸要来车钥匙。
“辛苦各位忙这一趟,圣诞节快乐。我先走了。”
没让任何人送他到电梯厅,不用任何人为他开车。
裴弋山真正想说的,其实是:去他的圣诞快乐。
雪夜的道路湿滑。路况播报,往西走的绕城高速公路可能会出现暗冰。他却毫不顾忌地将油门踩到尽头。最后仅用了三十分钟就抵达了西五环的云川公寓2002号。
两月前裴弋山完整拥有了这间公寓。
薛媛住过的地方,睡过的床,爱蜷着看平板电脑的阁楼和她用心照料的花圃。他认为即便他们未来不在这里生活,也必要将这一切留下。
而现在等待着他的只是一片空洞的黑暗。
很凄凉。能陪他度过该死圣诞节的,仅剩还残留着她部分气息的枕头。
裴弋山躺在那上头,静默地看着天花板,似乎能听见时间的流动。
滴答……滴答……
快十二点时忽然多了一声突兀的咔哒。
门开的声音。裴弋山一度以为自己在做梦,烦躁地走出卧室,接着,便看见了一袭红裙,妆容精致的薛媛和她湿漉漉的大行李箱。
原来圣诞老人没有忘记给他礼物。
目光交贴时,他竟然震惊到连话都说不出。
“外面好冷。”
还是她先开口的。抖落外套上的碎雪。走上前来,闯进他怀里,环住他腰腹。
“还是这里最暖和。”
“既然都知道的话,怎么那么晚才回家呢?”
他说,终于伸手抱紧她,让他们紧密贴合。
“我还以为你不会再见我了。”
她并没有回答。只是抬起脑袋,用微笑的眼睛看着他,接着踮起脚吻上他的嘴唇。生涩的舌头闯进,小猫一样一口一口撩拨。
嘴里含着颗糖。薄荷味道在彼此舌尖蔓延开来。
冲鼻的清凉让人感到悲伤。裴弋山明白了。她是来告别的。
她擅长这样炙热而浓烈的桥段,急迫得好像要将自己填进他身体里。
和她接吻的感觉如同融化一片雪花。
黑暗中被她脱掉的长裙像是散落的火焰,她柔软而丰腴的身体逐渐在呼吸和津液的交换中升温,软化,潮湿,沥出低沉的喘息声。
“不要浪费时间。”
她说,咬在他耳垂,纤细的手握住他滚烫的部位,带向她甜蜜的巢穴。
有一瞬间他血脉偾张,想要直白地贯穿到底,可最终还是忍住,做了件浪费时间的事——将她拦腰抱起,去到玄关抽屉取安全套。
他不能给她留下什么。
他很难过他做不到给她留下什么,就算是一个渺茫的可能性。
即使她的身体表现出绝对的欢迎,在他挺进时,用全力吸附,仿佛一场有预谋的绞杀。
“我其实是为了让你死才来西洲的。”
小杀手骑跨着他,律动中,猝不及防地坦白。
“是我主动去找的杨安妮,要求改变自己,把你当作目标来勾引。后来陈光何找到我,问我愿意不愿意向他出售关于你的重要信息,我同意了。”
“香水配方,收购报价,都是我给的。我还给你下过药,好几次,但你没吃。”
“药是托陆辑拿的。那天我跟他上床了。”
……
聒噪。
他摁住她的身体用力递送,让气喘代替她嘴里那些并不可爱的话。
不重要的。那不是她的错,他早就原谅她了,他从不需要她的坦白和愧疚。
“你还是恨我吧。”她坚持说。
“不可能的。”他开始生气,托着她腰臀将她抱起,转到卧室,高大的身躯从上至下拢盖住她,化被动为主动。“我永远不会恨你。”
“那要怎么办啊。”
她嗫嚅着咬住他的肩膀。
“裴弋山,我留不下的。”
她的世界已经崩塌了。
在确定她是祝思月那天就进退两难,步履维艰。向前向后都是折磨。
“那就走吧。”他揉着她后脑勺,手插进发丝一捋到底,像放飞一只雏鸟,“不用管我。”
她流下泪来,环住他脖颈,用力和他接吻。
沉闷的房间很快被濡湿的水声占领,他们不再说话,身体代替言语完成所有依依不舍的表达。直到筋疲力竭。
结束后,她趴在他身上气喘。
下巴抵着他的锁骨,兰花一样的气息翩翩然钻进他耳朵,带着毁灭的决绝:
“不如我们一起死,怎么样?”
“好。”
他听见自己这么回答。
爽脆利落。
很难想象没有她的日子。
也很难想象强行留下她,让她在自责,怀疑,和后悔中煎熬的日子。
或许能一起死在这一刻,也是一种圆满。他们的肉体得到解脱,灵魂便可以继续并肩坐在无垠的草地上,没有困苦,不受束缚。
“我是认真的。”
她蹭上来继续吻他,接着从他身上坐了起来。手指摩挲他的脸,像羽毛划过。
“我也是。”
他答。过往一切荣华如走马灯般漂浮在眼前,又一幕幕暗淡,散做云烟。原来他一直都很讨厌那个没有她的世界。
她不再说话。
翻身下床离开卧室。再回来时,拿着衣服,湿巾,瓶装水以及两包白色的粉末。在清理干净彼此身体后,她递来水瓶和其中一包,静静地看着他。
“你怕吗?”
哪里会怕,从小时候起他胆子就很大。
他不再多言,接过来,便仰头吞下,没有味道,他不知道是什么,但将水灌进喉咙,没有一点点停顿。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泪光,又要哭了。背过去,手背拂着面颊。
片刻,也仰头将粉末吃下,大口灌水,喉咙发出咕啾的吞咽声。
转回来以后她钻进了他的怀里。
双臂握拳,和脑袋一起贴在他心口的位置,他感觉到她整个人因抽泣而不断颤抖,于是裹了被子,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
“哭什么,我在呢。”
他说,胸前的脑袋颤抖得更凶,嗫嚅着:
“如果当初我没有选择来西洲……”
“蠢话。”他打断她,将她抱得更紧。
就像现在他决定同她一起去死一样。
他的人生可以做很多错误的,荒谬的,冲动的选择,但他既然选了,便绝不后退。
“你一定很爱我吧?”
她的呼吸声在他的安抚中渐渐变得平稳许多,放松的手指压在他胸膛,摸着他的心跳。
“当然。”他说,发音变得有些模糊,他觉得自己有些困,但并不痛苦,于是用仅存的意志不断复述,“我很爱你,很爱很爱。”
她好像笑了,释然地往他怀里又缩了缩。
他们不再说话。闭上眼睛。被黑暗吞没。
这样做会引起新闻轰动吗?旁人会用艳俗不堪的词汇来描绘他们拥抱着死在床上的事故吗?能在社交媒体上占领多大板块呢?耀莱的股价会因此受影响暴跌吗?
其实,那些好像也不怎么重要吧?
只要她还在怀里就好。
这一刻他们已经置之度外。
在意识消散前的那一刻,他听见她用轻飘飘的语调说了一句很温柔的话——
“我也很爱你。”
这是他三十几年人生中最好的奖励。
他快乐得像是回到了二十四岁第一次和她接吻的夏天。
脑海里闪过所有美丽的画面。
直到第二天,他睁开眼睛看到了淡蓝色的天花板。时间是下午三点。光渗透纱窗,雪停了,户外碧空如洗。
而她不在身边。
房间里空寂得像是末日,可阳光依然美好。他在一瞬间回过味来,她递来的那包粉末仅仅是磨碎的安眠药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