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觉奇怪,可见着皇姐那温柔浅淡然而满是笑意的容颜,瞬间便安心下来。有皇姐在,万事不需多虑,一切随她安排便是。
瑟若见他长身玉立在殿中,被晨曦镀上一层耀眼金光,笑意不由得更深一分:“今日考题是这四样,陛下看看可还合意?”
林璠随她指尖看去,案上是四样内府旧藏:一方鎏金螭首印,为先帝所用,气势庄严。一只雕工细腻的莲瓣香盒,是他们的母后在宫中日用之物。
一柄古铜朱雀佩,曾为前朝名臣所佩。一件釉色温润的青白瓷执壶,出自江南名窑,乃宫中春宴时赏赐百姓的器物。
这帝、后、官、民四样物品,俱是古雅且各有来历,既显尊贵,又带几分人间烟火气。今日以此设题,让秀女们自择一物作画题诗,既考才情见识,也试眼力心性。
林璠自无不可,颔首道:“皇姐所设自是最好。”语气平淡,显然提不起兴致。
瑟若抿唇轻笑,亲手执笔蘸墨,递向他:“那便轮到陛下出题了。”
林璠微怔,随即摆手道:“没什么好出的,这四样已足够。”
“选妃虽是国事,却也是为陛下择定相伴白首之人。”瑟若望着他,目光温柔澄澈,“奂儿,我不愿见你日日操劳国事,到头来连句知心话都无人可说。”
“今日只有我们姐弟在此,你的喜好与心意,也该让这些女子有机会知晓。”她笑着续道,语气温缓而笃定。
说罢,她将那支笔递在他手边。
此举分明是在祖宗家法约束下,尽量为弟弟谋划一次从心而择的机会。这份温柔体贴与深沉爱护让林璠心头一酥,酸意涌上,险些落泪,只得竭力忍住,喉中却哽住无言。
他没有立刻回应,瑟若也不催,只静静望着他,神色柔和。
良久,他终是接过笔,轻吐一口气,眼中露出久违的真切笑意。那笑意明亮干净,带着少年人才有的轻快与松弛,随即展卷落墨。
众人在昭仪宫久久未得传召,却被大太监引往御花园中。
雨后初晴,云开见日,露珠还挂在枝头。几声蝉鸣隐约传来,浓绿未退,又添一抹秋意。草香泥气里透着几分凉意,仿佛连呼吸都清润不少。
四样题就摆在园中石案上,旁设三十座书案,笔墨纸砚齐备,墨香隐隐。
太监朗声宣读考核规矩:一个时辰为限,四题中任选其一,可作诗,可作画,若力有余,可两者兼作。另有诗一首,若读后心有所感,也可和诗一篇,此非强制,只鼓励才思敏捷之人一试。
说罢,他展开卷轴,将那首诗悬于亭中,让人远远便能看见。
话音方落,园中便如群鸟乍飞,五十名秀女散开来看题,有的低声切语,有的神色专注,好奇热闹间满是簇新的生气。
沈如清却不急着凑近,见那四题石案前已是人头攒动、水泄不通,便缓步移至亭中诗前,静静凝望。
虽新规只取儒门单族,她家是寒门起家,到父辈方入仕,也恰好符合标准。
那日殿中,瑟若虽敲打她与次党暗通声息,却终未点破,也算给了生路。典礼司总管钱达明本左右为难,迫于鄢世绥之势,只得仍将她留在名单里,也多少揣度了长公主的心意,抱了几分侥幸。是以今日,她还能安然立于此处。
因和诗非强制,一个时辰又紧迫,多数人只顾应考,不敢分心,亭中读诗者寥寥。沈如清却自恃才思敏捷,不忧诗画不成,更明白真正的考验,往往偏在“不强制”处。
她声名显赫,几名本也想读诗的秀女见她入亭,连忙怯怯退开。只有那位不合群的瘦削女子不曾抬头,只静静看诗,似无所觉。
沈如清微微瞥她一眼,记得名册上似是姓叶,其余也不在意,自俯身细读那首诗:
鹤梦惊秋籁,星稀月近楼。
停柳秋千影,闲花落旧游。
江天云独去,庭院月空留。
回首青梅事,心知与谁求。
一气读罢,只觉气象苍茫渺远,又暗藏旧忆之柔。末句那份幽幽盼望,尤为动人。
沈如清垂眸,暗想:此诗若是寻常人写来或许不奇,可既以此为题,想必出自圣上之手,倒有种难得的坦白与孤独。
一个时辰后,几乎所有人都交了卷,少数诗画皆不擅长的也勉强凑了一篇交上。极个别人太过紧张,两样皆不成,也只好弃权。
典礼司将答卷皆隐去姓名,封订成五册,呈到瑟若与林璠案前共阅。至于酬和亭中那首诗的,不过寥寥几人应答,便未与主卷合订,只是隐了姓名,倒扣在一旁。
瑟若随手翻开一册,看了几页,便笑言道,有人笔墨倒是好,却画得半点不似,索性只当看气力。有人才情灵动,可惜字写得委实难看,落款题句古诗都要瞪眼辨认。还有人诗作行文四平八稳,字也端正,就是味道淡得像半碗隔夜残茶……说着说着,语气里越发俏皮带趣。
林璠一面细看,一面听得失笑,眉眼都带了松快,心中却只盼那人,究竟可有落笔作答。
终于翻到一画,姐弟二人皆眼前一亮。此画应的是首题“先帝螭首印”。因这枚印章形制堂皇威严,一望便知是帝王御物,这群闺阁女儿大多不敢落笔,选它者不过寥寥。
因此四题之中,女子用物之莲瓣香盒,以及民间用物之青白瓷执壶最易摹写,选的人也最多。肯选这帝王印的,不出一掌之数。
印章上刻的是“天下归心”四字,正出自曹操《短歌行》末句“周公吐哺,天下归心”,是先帝林烨当年最常用来题字赐臣的宝印。画中却并未正面描摹此印,而是取了《短歌行》里那句“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为意。
画色微冷墨蓝,一轮素月淡淡高悬,星辉疏淡。数只乌鹊南飞,环绕古槐。树下空地寥落,月光如霜,微点几笔枯草残叶,如旧梦未醒的余温。
此画技巧精湛而笔墨克制,色调澹远,留白甚多,透出说不清的寂寞,仿佛画者心底也有一段无处可依的期盼,最能触动一个久居高位、无人可诉的孤心之人。
林璠虽不发一言,神情却写得明白,瑟若看在眼里,轻轻一点头。典礼司管事太监钱达明便会意,将此女名姓默默记在笺上。
二人又从中挑出几幅诗画尚可的,零散共选了六人。其实林璠始终未能认出徽止的画,只能凭记忆挑拣与她过往风格相近的作品。心里也明白,徽止虽曾才华横溢,可自入冷院被囚,已四年多未动笔,画艺或许早已生疏,还能否有旧日风采,也未可知。
瑟若见他数次踌躇,将那五十副答卷翻来覆去也不肯合卷,心中不免一疼。待他终于放下,瑟若才淡淡问:“可有人酬和亭中诗?”
“仅有四人。”钱达明答道,随即将四纸诗稿呈上。
林璠几乎抑制不住内心的急切。若徽止真在,自能读懂他诗里那句“回首青梅事,心知与谁求”所指,也不会错过那句“停柳秋千影,闲花落旧游”,正是当年她初次入宫,两人玩了整整一下午仍不舍离开的那架柳荫秋千。
字迹是骗不了人的,无论多少年不写,一眼便能认出。
果然,那四纸之中,徽止的字赫然在列,是一首小词《忆江南》:“灯火夜,行处旧年人。十里珠帘歌未歇,桥畔杨花梦自新。但愿月长明。”
不过寥寥二十余字,却瞬间将人带回六年前上元之夜,京中别出心裁,仿唐代踏歌习俗,青年男女皆可与心上人共舞。他那时初尝帝王孤独之味,是徽止拉着他整夜踏歌,白兔玉面之下巧笑倩兮,令人心醉,也叫人宽慰心安。
徽止此词,不仅表明她还愿做他的“旧年人”,且许下“梦自新”、“月长明”之愿,愿他们的未来,如上元之月一般圆满。
已执掌天下数年的少年天子,见此止不住地欢喜,那神情像是本已不抱希望,却猛然见到心上人原谅自己、满怀信任地奔向自己一般,险些就红了眼眶。只是不愿在宫人面前失仪,这才死死忍住,不叫泪落下来。
瑟若自也认得出那是徽止的字,心底虽对其动机大大存疑,更清楚她本性冷酷绝情,未必真肯原谅她姐弟二人杀父灭族的滔天之恨。可见着弟弟那样欣喜若狂的模样,心中终究一酸,也软了心肠。
她想,自己终究要离开的,将来天下也只剩这一人能令他发自心底开怀一笑。既已不再插手国事,又许他从心所欲,怎忍心夺他所爱?况且他素来有分寸,若真有危害社稷之事,他也必会亲手斩断。
至于余下那三首诗,能有余力应此“加试”,文采自然不俗。林璠已无心细看,只捧着徽止的字句不肯放手,于是瑟若翻过一阅,拣了其中最好的,吩咐钱达明将此人也列入名单。
钱达明不必翻册,便笑道:“此女已在方才入选之列。”
“哦?”瑟若也笑了,语气里带着点了然,“莫非那画中‘乌鹊南飞’,与这诗一样,都是那兰心蕙质、名动京华的沈如清所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