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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书院 > 古代爱情 > 春秋 > 第283章
  其余三位娘子立刻凑过耳听。原来晚意和李钧宁“逃婚”后,谦豫堂祁韫名下分支账户骤然多了一位名叫“乐游”的户主。
  六年间,此户林林总总取用约五千两,却在去年突然销户,辽东谦豫堂同时接到一笔无偿捐款五千两的银票。
  流昭没文化,三位娘子一听就明,“乐游”便是晚意名字出处那首《登乐游原》,也有祁韫祝福她二人天高海阔、相守无忧之意。她行事向来缜密,怎会规划了晚意私奔却未给她留后路?
  想来二人过得不错,已能还清这笔款,自此真是无影无踪,两不相欠了。
  流昭当然能从取用银钱处推知二人多年轨迹,却无意搅扰,唯余满心祝福。说出来,也只是为让姐妹们都放心。
  三月才积雪消融的辽东,此时也已入夏。祁韫的两位旧友蔺遂与高嵘,正巧在此碰上。
  蔺遂任南平县令六载,清廉勤政,民生复苏,渐至家给人足。乔、祁两家合力,南平盐场渐复长芦头场之盛,他也因盐改大功,政声卓著。朝廷评其“清慎有为”,三年前升任锦州知府,接替调往山东为巡按御史的原任刘大人。
  高嵘和蔺遂性子本都冷硬,起初难免不对盘。但朝廷将蔺遂这般耿直干吏调来辽东,意在整饬地方,平衡军政,削弱一方独大的隐患。几番交锋下来,反倒生出几分惺惺相惜。
  恰好祁韫彼时正主持邵氏余产清理,常作居中调和,二人最终结为莫逆之交。
  蔺老夫人年近八旬,康健硬朗如昔,待高嵘如亲子,还作主为他娶妻。两家往来亲密,彼此照应,从此家中再无孤寡之忧。
  祁韫来探望,笑说似也不缺一个她再孝敬老太太,反叫老太太不高兴,抬手便赏了一拐杖。
  蔺遂的女儿满娘已到待嫁年纪,听说祁韫来家,别别扭扭地躲在屋里不肯出来。她母亲身子早已健康无恙,与高嵘的新婚妻子相处融洽,闺中常闻笑语。只是那九岁的儿子全无心读书,整日缠着高嵘要练枪弄棒,惹得蔺遂没少骂他带坏孩子。
  这日节庆放假,戚宴之与陆咏迟合办的女学也暂歇。二人好不容易清闲下来,却又为聘不到一位能讲商道的女先生发愁。
  瑟若还政后,青鸾司归入司礼监,众女官年岁见长,纷纷辞官嫁人,有的归于平凡,有的辅佐夫婿登堂入仕。就连陆咏迟也早已成婚,整日拉着未婚的戚宴之,喋喋不休地数落丈夫种种不是,听得戚宴之耳朵都起了茧。
  她却一直记着当年与瑟若的约定。眼见陛下圣明日盛,朝中风气渐清,今年又立了位聪慧能干的新皇后,她便辞了宫职,由姚宛接任青鸾令,自己则认真筹建女学。陆咏迟第一个响应,如今正四处联络当年“同袍”。
  女学以教授经史、儒典为本,戚宴之心里却念着殿下当年为女子所设的远志,想借这方讲席,开一堂真正讲商道的课。
  其实她心中有一最好的女先生人选,却不知为何,一想起她就心头悸动,乱做一团,反倒怯懦得不敢上门请她出山。
  不料我不就青山,青山转身向我。她开门瞧见鄢宛棠一身粉红桃花装扮,拎着一坛酒,笑吟吟出现在眼前,瞬间好似回到了和她初识的那个七夕之夜。
  记忆深处,她发间芙蓉微微颓败的香气,饮酒后笑意翩翩、神秘莫测的眼眸,在她腕上系的茉莉花串的清凉芬芳,以及那句暧昧又豁达的“世上花开有时,莫为一叶遮了眼”,纷纷如潮涌现。
  原来,那明艳灿然的“人面桃花”,早已不知何时沁进了她梦里、心里。
  宦海浮沉,前路难测。有人高歌猛进,秉一颗纯粹护国之心,历经数党更替而全身而退。有人阴谋诡计、手段狠辣,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却终于在党争中自掘坟墓、身败名裂。有人沉冤得雪、门楣重耀,也有五世之家一朝倾覆、族籍除名。
  可也正是在这十一年间,东南海面渐归平静,倭寇匪患销声匿迹。四省港口重开,商舶云集,洋商杂处于市,海贸之盛、商税之丰,为数十年来所未有。
  河北、山东、天津沿海各处原本荒废的盐场亦得振兴,此时正值晒盐季,海风强劲。天光映照下,一亩亩取自天地精华的盐田,为苍茫北境镶出一道洁白明亮的饰边,终将化作千家万户的炊烟,与白花花的税银。
  屡经离乱,大晟仓廪始终未能真正丰实。眼下东征之议再起,又成朝中争执焦点。便是瑟若与林璠这场既为庆生、亦为作别的小小家宴,不知从何时起,竟也辩论起了剿抚之策。
  朝议数日未决,分为主战、主和两派。主和者欲循藩封旧例,许倭国为册封之国,议贡通好,息兵止战。主战者则主张应即刻发兵,斩倭酋、安东夷、抚藩国,以清大晟威名,安海疆四境。
  但眼下能调动的兵力不过七万,其余兵马还需防范女真、蒙古趁虚而入。若强起东征,辽北边备恐现空隙。
  席间只有瑟若、林璠、祁韫、沈如清四人,都是世间一等一的能言善辩者。就连始终藏锋不言政事的祁韫,自和皇帝摊牌就不再遮掩,林璠还是头一次知道她论起兵事来竟也如此在行。
  瑟若和祁韫都主张“拖”字诀,先以封贡谈和为幌,争取时间,暗中筹兵调饷、集练义勇。林璠虽数度出言辩驳,挑出其中理据未全之处,心中却暗暗佩服,牢记下皇姐的说法与兵调部署,以备日后再议。
  这其中最憋屈的居然是沈如清,她一肚子智谋,奈何全是纸上谈兵,此时连话都插不上。气得皇后心中暗自发狠,回去必要揪着林璠好好跟自己说道说道,弥补实务不足。
  月上中天,有乌鹊清啼,四人争论不知不觉渐熄,终于肯静心听一曲宫中乐师的清吹。
  论辩时妙语迭出、笑声不断,此时静下来,林璠心中不得不重回哀伤。不仅因皇姐要走,更因到了不得不亲赐徽止一个了断的时候。
  徽止谋害长公主未遂,又欲杀郑太妃灭口,打伤皇后、焚毁宫禁,桩桩件件都是死罪。纵再是不舍,他也只得秉公处置,何况徽止早有死志,这五年来强求续命,不过是他一厢情愿。
  他轻声长叹,闷头喝酒,隐有泪意。祁韫和瑟若对视一眼,心知已到分别时刻,双双起身离席下拜。
  瑟若笑道:“我已三十一岁,辉山也近而立。回首前尘,自问无负家国宗祖,亦无负身旁一心人。此生与陛下为家人,与辉山为知己,虽九死亦不悔。无论身在何处,余生长祷不息,只愿陛下圣体康宁,大晟万年永昌。”
  一番话说得林璠热泪盈眶,感怀万千,想举杯敬她都端不起杯盏。倒是沈如清展颜一笑,眨眼道:“皇姐怎和咱们打官腔?又不是见不着了。陛下说不出口的那一句‘姐夫’,臣妾来唤吧。”
  她起身替林璠还礼,促狭地蹲个万福:“祝愿姐姐、姐夫好姻缘天护定,一锅饭吃到底,一床被盖到老,门楣添喜财星照,白头偕老好梦甜!”
  四人皆大笑,林璠又在忍泪,只好抹抹眼角,笑问:“哪来这一箩筐贺新婚的喜庆话,她二人可是熟得不能再熟了……”
  次日送行出京,祁家上下自不必说,沈陵、秦允诚与云栊、绮寒也一早相候。
  此行祁韫携夫人南归,商界由乔延绪牵头安排,每一处落脚都有至交接应。郑复年、乔煜文、陆子坚等人自不必说,就连霍子阙和王应辰都来凑份子。不仅衣食起居、吃喝玩乐全包,还事事铺陈得体、气派不凡,这场“千里送别”是实打实的财大气粗。
  瑟若坐在车中,见来相送的尽是祁韫亲友,自己这头除了李庆代帝后出面,竟空落落一派孤家寡人。她心下登时不快,撅着嘴在那冷哼,琢磨要如何为难“夫君”一番,才能出这口气。
  正盘算着,就见戚宴之、姚宛、陆咏迟三人带着昔日青鸾司旧人,二十四位齐齐现身,鄢宛棠也混在人堆里,笑嘻嘻冲祁韫飞了个媚眼。
  这下声势就压过一头了,路边百姓见了都在猜是哪位大人物出京,怎么这般排场。
  瑟若这才觉得心气顺了,转念一想,多半是祁韫早知她小性子,故意通知戚宴之等人来捧场。
  她心中满意,面上却仍是斜眼冷哼,只同自己故人说话,摆出一副淡淡的派头,惹得霏霏和祁韫在一旁忍笑忍得肩膀直抖。
  热闹说笑之间,一向豪迈豁达的承淙竟在悄悄抹泪。
  此番不仅祁韫南归,自己亲哥哥承涟也结束了和祁韫的十年之约,当真辞了家族事务,逍遥山水。祁韫又把东征事交由他办,竟是全不插手乐得轻松,气得承淙差点要和夫人流昭一道揪着她打。
  可气归气,她这一生确实太过孤苦。自己辛苦点,叫她退隐得清爽干脆,也是应该。不想送她走,也得硬生生将“舍不得”憋住不说。
  正难受时,突觉眼前沉甸甸一物砸来。承淙下意识抬手接住,一看就嚷:“这玩意能随便抛?祁韫你真是越来越不稳重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