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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书院 > 恐怖灵异 > 飞光 > 第61章
  晚宴十分盛大,规格堪比从前西陵王的婚宴,全城的百姓都参与,祭司团还被安排了一场法术表演。
  处处载歌载舞,升空的明灯盖过星月,侍者捧佳肴鱼贯呈上,酒香浓得如同打翻了坛。王敬众战士,千千万万人举杯共饮,拿余光搜寻,却是没寻到想要的那道身影。
  他花了点时间,在高处觅得。
  神立于檐上,白衣镀满月辉,乌发似鸦羽,在夜风里不住翻飞起落。
  他克制住把高高在上的神明拥入怀中的冲动,一步一步,从从容容地走过去,站到他面前:“你说的办晚宴,却在这里躲闲?”
  神明殿下不言,只是鼻翼很轻地动了动。
  动得一身绛色王服的人心痒。俗世的王者唯有偏头,哼笑一声掩饰:“在嗅什么?是不是想喝酒了?来,我带你下去,咱们去把阿图那坛三十年的陈酿……”
  “月桂的味道变淡了。”
  王的话被打断,眼神立时一变,转身看向远处,“是那群东西来了。”
  神明上前一步。
  他打算今晚动手。
  虽说一个未曾直言,另一个亦未问过,但彼此心知肚明。
  不过——不是说可能存在背后的操纵者,要做得隐秘些吗?
  王用眼神询问。
  “你不是说没粮了。”神的语调是那样理所当然,又望向城外,“它们自己找上来的。”
  虚怪,一团没有形体、无有具象,却充斥着欲望的东西,对所有生命都抱有贪婪之心,嗅到了城中蓬勃炽烈的生之气息,当然要急不可耐地进行夺取。
  害怕?恐惧?
  底层的本能从来只会给更底层的让路。
  “给我准备把刀。再过一个时辰,东侧的阵法便会被破。”神抬手遥指,早在布阵时便将一切落定。
  “我会让守城的人提前退回。”王说。
  片刻的沉默后,他又唤了一声:“□□。”
  他鲜少唤他的神名,第一个字平调,第二个是去声的神名。
  神听懂了这一声的含义,偏头定定注视着王:“神是真语者,是实语者,是不妄语者,是不异语者。”(注1)
  *
  一切如计划进行。
  王城的灯火暗灭,天上孤月高悬,月夜下每个人、每一处都被抽离了生息,定格成黑白画卷上的掠影。
  凡俗世间的王头一次觉得自己的宫殿是如此凄凉,恍惚间已坠幽冥。
  唯神与他在同一处。
  神膝上横刀,手中汇聚了所有的力量,力量凝成炽光,亮度超过人眼极限,可以感知,却不可视。
  王隔着这可怖的力量看向神,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是否当说,是否当在此时说。
  神难得先于他开口。
  不对,也没有多难得,第一次见面,不就是神先说的话吗?
  这一回,他听见神明殿下说:“我知道。”
  “啊?”可我不知道你知道了什么啊。王迷茫了。
  “当时你没献祭品,现在你想补上,把自己献给我。”神明继续说。
  王顿时不迷茫了。
  他就是变得有点儿乱,眼神闪来闪去不知往哪儿放,也一下子不知道剑是不是该用手拿。
  你是专程来搞我的吧?
  有你这样直白戳穿人家心事的吗?
  心事这种东西,是雨时的月,夏时的雪,火里的冰,酒里的清醒,比了不得更了不得的东西!你怎么可以?你怎么可——
  “你慌什么?”
  神道出第三句话,手往座椅扶手上一放,支住下颌。
  你连这个也要点破?
  人族的王在内心呐喊,但也一下子镇定下来,板起张脸语速飞快:“暗恋是一个人的兵荒马乱。”
  “你现在不是了。”
  “……”
  好烦啊你!你就是话本讲的被偏爱的都有恃无恐吧!
  王握紧剑柄,复又松到合适的程度,接着一转剑锋——
  那巨大的、恐怖的、由神握在手中的力量被他一剑挑飞,不偏不倚,正正砸上冲进宫殿的虚怪。
  虚怪数量多得难以估量,像是漫过来的海水,但那力量亦如渊如海,除此之外,还有神明亲设的大阵,以及一位气势汹汹的王。
  阵法亮起光芒。
  剑上亦起光芒。
  是势如吞天的一阵,和宛如天柱倾坠的一剑,交错叠加,浩浩荡荡。
  然后光芒散去。
  然后海浪般汹涌扑来的怪物如尘埃齑粉散去。
  然后那点点滴滴聚集起来的灵力、气力、乃至生命力点点滴滴散去,归还于原本的每一个人、每一处。
  有灯烛重新明亮。
  一盏一盏灯烛接连亮了起来,是天上星辰洒落,点得王城通明如昼。
  “我们成功了。”王垂下剑尖,深深吸了一口气,回到殿上。
  神明坐在他的王座中。
  白衣的神明坐在属于他的黑铁王座中,宛如一抹落向人间的月光。
  “你要喝酒吗?”人间的王丢开剑,一步一步走向他的神明。
  “不喝。”
  “但我想给你喝。”王低声道。
  刀依旧横在神的膝头,是西陵上下最厉、最具杀气的一柄,但不曾半分出鞘。
  他拿走,不再克制,带着笑,双手锁在王座的两侧,低头吻住神明的唇舌。
  “我今晚,喝了一壶好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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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注1:出自《金刚经》如来是真语者、实语者、如语者、不妄语者、不异语者
  第53章 我神(三)
  树影扎根于树, 当车轮滚滚向前,便不再从窗口流入。
  阳光趁机洒了进来,在车内灵动地一跃, 映亮一袭雨过天青色的衣衫。萧取的目光也随之而动, 投向对面的人。
  他的注视很深,却也足够安静。
  视线里,商刻羽歪头靠着车壁,敛低的眼睫眨也不眨, 似乎睡着了。
  商刻羽失明得彻底。
  这还是身体承载不了神魂所致, 情况本已在好转, 却偏偏发生了黄泉的事。从云山带出来的药和针灸都无济于事了,商刻羽平静而不容置否地拒绝了更多的尝试。
  他还让众人改道皇城。
  红尘境的安危更加要紧。
  眼下已入皇宫。
  马车疾驰于宫道,初阳的金缕、破晓的寂静被一路碾碎。
  商刻羽的清醒也被碾得更碎, 脑袋又往下点了一点, 将要栽倒, 这时旁边伸出只一手,将他臂膀一扣, 拉了过去。
  是岁聿云。
  做完这件事,他没什么表情地扫了萧取一眼。
  萧取淡淡回视,俄顷转向前方:“到了。”
  前面的驾车人一声长长的“吁”, 勒住了马。
  马车停下。
  早便候在此处的宫人拉开车门, 摆好轿凳, 推来一辆轮椅。
  轮椅正是为商刻羽准备的。此处也并非议事或处理政务的宫殿, 而是上次众人下榻的那一殿。青墙依旧高耸,但里里外外门槛全拆,就连殿前廊下的台阶也统统填成了坡。
  “这位女帝是不是对你太好了。”岁聿云把人搬运进椅中,没好气地嘀咕。
  宫室内也换了布置, 但并非特地为商刻羽准备的了。正中一张圆桌,数把座椅环绕,每一把前都准备了笔墨,就连茶水糕点也已备上。显然是要议事。
  岁聿云直接将轮椅推到预留的那个空位。
  商刻羽就在这时醒过来。
  如同以往每一次睡醒,他得缓缓适应一阵才能拢回神智,好在现在瞎了不用再聚焦目光了,神思归拢,眼睛一睁,便直接朝想找的人“看”过去。
  虽然眼前为昏暗缠绕,但他感知力极其精准。
  萧取落座的动作一顿,偏首回视,嗓音温和:“怎么?”
  “师兄可有感到不适?”商刻羽的声音带着初醒的低和沙哑。
  但话音刚落,轮椅忽然动了。
  挪动的幅度颇大,然后身侧响起一声“咚”,岁聿云拎着把椅子坐到了他和萧取之间。
  他和萧取的谈话被打断。
  再然后,听得岁少爷问:“喝茶,还是吃荷花糕?”说话内容很体贴,但语气与此毫不沾边。
  商刻羽品出里头藏着点儿幽怨,懒得去安抚,直接伸手:“茶。”
  不曾想等了又等,茶碗都未送到手上。
  伸出去的手朝上招了两下。
  岁聿云:“不是很想给你。”
  哦。不给就不给。商刻羽收回手。
  岁少爷一把捞回。
  “是不想又不是不给。”他低哼一声,轻轻将茶碗放到商刻羽爪中:“君山银针,小口小口地喝,免得烫到。”
  商刻羽的动作微有凝滞:“我只是瞎了,不是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