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势若破竹冲开腐蚀火,包裹住谢叙白的身体将他托起,风中弥漫开咸腥的湿气。
火里怎么会有水?
谢叙白浑浑噩噩地抬头,看见漆黑巨物屹立天穹,和祂相比自己小得像只随时会被碾碎的蚂蚁。
那双猩红眼眸向下一睨,好像没有感情般冰冷刺骨。可祂随后却做出一个会让颠覆世俗的动作,撕扯触手丢在地上,自毁神躯!
这是一种极其硬核的物理降维方式,通过大幅度消耗自身力量,让神祇能够瞒过规则判定直接干预副本而不使其崩坏。
就算当时的谢叙白什么都不知道,看见触手越掉越多,潮水却随之疯狂上涌,覆灭腐蚀火,也该知道宴朔在牺牲自己救他。
他茫然,他困惑。
对宴朔而言,自己应该是一个使用诡计强迫祂签订契约的卑鄙小人,长达一个多月小黑章鱼对他不理不睬,难道不是因为憎恶他吗?每一位信徒只能契约一位神祇,但神祇却可以契约千千万万个信徒,为单个信徒自毁根基,邪神有善良到这种地步?这究竟是什么荒诞的童话故事?
眼看一根根触手断肢坠地,像群山倒伏,黑血四溅,谢叙白不知怎的心里猛一下抽痛,白着脸,抖着手,榨干最后一丝力气往前一抓。
他似乎抓到了什么,而后昏死过去。
梦中一阵颠簸,他并不安稳,几乎在宴朔把他拖回最近的空间补给站时就猝然睁眼,大汗淋漓环顾四周,下意识起身结果扯到未愈的伤口,又闷哼一声跌坐回去。
邪神将自己缩到五米左右高,刚好顶到天花板,其中一根残存的触手伸过来将咬牙颤栗的他圈住,触手尖端贴着锁骨往下移动,像人无声地拍向他的肩膀,最后拨开他紧扣在一起血肉模糊的双手。
任务道具躺在掌心,散发莹莹光辉倒映在谢叙白惊魂未定的眼底。那是一颗橘红色的火系星核,其中蕴含的澎湃力量宛若岩浆般炙热猛烈,瞬间驱散空间站的阴冷。
谢叙白的瞳孔睁了又睁,没等做出反应,旁边嘭嘭几声,邪神甩甩触手,将他的队员从身上卸了下来。
祂是懂得废物利用的,撕下来的触手断肢一部分用以灭火做屏障,一部分化成布毯将人类打包。谢叙白一见到他们就忍不住了,拔身冲过去,抖着指尖挨个探向鼻前。
这个活着!这个也活着!……
七人小队,全员幸存。
那一刻,谢叙白分不清自己是什么情绪,湿意唰地涌出眼眶,他捂住脸深喘气,听见压抑在自己喉间的那口气骤然吐出,迸出一声短促而庆幸的哽咽。
他转身想要道谢。却见四平八稳的邪神突兀地僵住了,那任何时候都称得上心如止水的猩红眼瞳竟出现了些许波澜。
祂在困惑。
顺着对方直勾勾的目光,谢叙白看向自己的双手,就在紧挨着星核的指缝中,还有一截被金光仓促包裹的触手碎片,是他最后眼疾手快抓住的东西。
触手碎片不知是不是受到金光温养,非常有活力,咕噜咕噜蠕动个不停,眷恋地缠上谢叙白的手指。
谢叙白以为这是正常的,毕竟神话中女娲能够甩泥造人,那些外神被切割身体后,残肢落地就是新的分身。
他举臂将触手碎片递过去:“……这对您有用吗,还能接回去吗?”
不能了。
因为那躯壳碎片中居然产生了意识,不是和主体一样的统一意识,是完全崭新的,独立的,像枯枝焕发新芽。
人类传说赋予邪神“章鱼”的形象和特性,祂的断肢还能再长,所以祂撕得随心所欲。
单纯的断肢是制造分身,切断联系才能产生损耗,那躯壳碎片就是正儿八经的死物。
可是它活了!
或许是恒星爆炸提供新生命诞育的能量,又和谢叙白的精神力交融产生某种化学反应,才出现这种情况。
祂努力分析,却怎么都冷静不下来,积累千万年学识和阅历的脑子里从未有一条告诉祂会出现这样的意外。
于祂而言,人类对抗无限游戏就像前面五次地球生命大灭绝,历史不过是在按部就班地拿旧章换新篇。
祂的寿命冗长,本该是一个无所谓尘世的观测者,就算人类战败灭绝,也能遁入虚空沉眠。直至地球出现新的生命体,循规蹈矩重复步入上一纪元的宿命。
谁知道谢叙白的无心之举将祂猝不及防地拽了下来。
谢叙白不懂此时邪神心里有多震撼,正如邪神不懂看见道具在手无人死亡时谢叙白会有多震撼。
绝境逃生是人类的奇迹,死水活源是神祇的奇迹。
空间站外,宇宙浩瀚无垠,恒星如钻石沙砾铺洒在黑暗的幕布上,一轮巨日沉入银河的盘面,晕染出瑰丽迷幻的色彩。
伤痕累累的人类和神祇呆滞互望,彼此都有一瞬怦然。
……
谢叙白放任自己蜷缩在宴朔的怀中,聆听对方胸腔中传出炙热心跳声,隔空轻唤:“小一,你在吗?”
半空中出现一团腕大的阴影,小触手几乎是闪现到了谢叙白的面前,像受尽委屈的孩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白白!白白!】
谢叙白将它圈在怀里,一下接一下温柔地拍哄。
时过境迁,当初那手指大的躯壳碎片竟也长得这么大了。
“记忆于我而言绝非负担,我时常会想起自己真的是一个很幸福、很幸运的人,家人朋友在侧,能与那么多志同道合的同伴并肩而行,能收获生活中无数美好的点点滴滴。”
“但同时我也太迟钝,直到很久之后才发觉,在那朝夕与共的相处中,自己的心里早已住进了一个特殊的存在。”
谢叙白轻咬上宴朔的喉结,狭长睫毛扑簌,眼尾艳红勾人,含糊一笑,宛如蛊人犯罪的妖:“宴总,你想听听我喜欢上他的全过程吗?”
玩家们一开始还听得起劲,中途就什么都听不见了,宴朔单方面掐断扩音不说,还补上了一层隔音屏障,莫名其妙对所有看向谢叙白的人都展露出敌意。
紧跟着宴朔呼吸一滞眼睛一红,像一头被刺激狠了的雄狮,所有触手齐齐一动,汹涌奔腾,于轰隆雷霆声里将谢叙白争前恐后卷入阴翳。
那场面极其凶骇且突如其来,大半玩家眼见谢叙白被强行拖走,意识到邪神又要发疯,下意识冲过来。
隔音屏障应声而碎,他们紧赶慢赶还是解救不及,只在裂缝闭合前,听见谢叙白发出一声隐忍破碎的泣音。
第285章 游戏磁带
谢叙白被邪神掳走了!
突如其来的消息将所有玩家打了个措手不及。
宴朔发怒只有少数人及时赶到现场,大多数人都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
看见这消息,他们第一反应是半信半疑,毕竟上一个副本邪神还曾作为黑王帮他们打通规则,视线几度在谢叙白身上炙热粘黏,目测与人关系匪浅,颇有点情投意合的味道。
直至有人把一段视频上传论坛。
那似乎是仓促间拍下来的,画面经防抖处理后仍旧有些颠簸,映照得漫天触手宛如黑云压境。
重点在人身上。
短短十几秒钟,将谢叙白被触手强势掠夺的全过程展现得淋漓尽致,包括他眼角溢散出的潮红泪渍和被逼出的一声哭腔。
再配上那副难以掩饰的苍白病态,俨然是对邪神的羞辱百般慌怕却又无力抵抗。
众人上一秒还在为通关条件明确不用摸黑过河感动得热泪盈眶,下一秒就看见他们感激敬仰的对象被困缚在邪神的欺压下,情绪呼一下被直线点燃,愕然瞪眼。
等等,你们不是两情相悦吗,搞半天玩强制的啊?
不是我谢神都伤成那惨状了邪神你居然下得去手,你还是人吗??
重点来了。
帖子下面有人扒拉镜头细节,痛心疾首地让大家注意观察最后几秒。
玩家们就去观察了。
于是他们看见,在那短短一两秒的时间里,或许是察觉到玩家的焦急惊怒,被触手勒住身体的谢叙白还在努力仰颈,挤出安抚的笑容。
谢叙白似乎想说什么,却没了出声的力气,那泛白的唇瓣一张一合,依稀可分辨出口型是:
——没事,别怕。
这幕还接在谢叙白的演讲之后。
其冲击性不亚于:将军振臂一呼率领众将士连夜镇守国门,经历一番殊死拼搏艰难熬至援军赶到。
就在大家庆幸欢呼终于得救时,倏然日光驱散阴翳,照见将军被箭矢洞穿千疮百孔慢慢停止呼吸的身躯,而那血肉模糊的脸上还勾着一丝欣慰的微笑。
我、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