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还很新鲜。
店内一空,橘黄色的灯光从天花板照下,外面寒风阵阵,屋内火炉静静地散发暖意,偶尔传出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奥古托夫接好主机,将游戏卡带插入,洗手擦干净,很自然地拿来一张厚实的绒毯盖在谢叙白的身上,又把手柄放在他的掌心。
“可以开始了。”他说,“我去做些吃的,您想吃香橙蛋糕吗?”
谢叙白点头,摁下启动键。
屏幕亮起,血色的标题文字“无限游戏”出现在他的眼前。
就像触动什么开关,窗外突然传来一道剧烈的爆炸声,人群惊恐的呐喊和声调拔高的指挥此起彼伏,如闪电刺破阴沉的天幕。
谢叙白刚想起身,就见奥古托夫将门窗关紧。
“您应该相信他们。”奥古托夫说,“况且您的战场不在那。”
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呼之欲出。
那像是一股力量,又像是一股意志,察觉到合适的时机,不断撞击着壁障,疯狂想要破土。
谢叙白冷静地看着奥古托夫的脸,突然问:“我们认识多久了?”
奥古托夫往低筋面粉里加入磨碎的橙皮,笑道:“比地球毁灭要短,比一辈子要长。”
行。
谢叙白面无表情地心想,得亏这油腔滑调的家伙没有生在英国,要不高低得是个莎士比亚。
奥古托夫很熟悉他的这个表情,特别是在强行收走某个工作狂长官打算饮下的第十五瓶强效精神力恢复药剂的时候:“您一定又在心里骂我了。”
谢叙白反射性地:“没有,怎么会。”
这么一打岔,外面的动静逐渐减轻,在满怀庆幸的高呼声里,似乎有人合力将危险解除。
但转瞬风波又起,轰一声地动山摇,他们再次陷入新的战斗。
该开始了。
不用奥古托夫催促,谢叙白脑子里自发冒出这一念头。
他点击标题载入,一道刺眼的白光从主机摄像头射出,映亮他的脸。
屏幕显示文字提醒:【为了让您获取最佳的游戏体验,我们将采用镜头抓捕的面部特征生成您的人物形象】
【拍摄中,请不要乱动。】
伴随一阵悦耳的背景音,谢叙白进入游戏。
美术风格很符合他对千禧年代rpg游戏的基本印象,横版操作,马赛克像素风,这是由于早期家用游戏机和掌上设备图形处理能力较弱,显示器分辨率不高导致的。
对应的选项也很简洁,只有【开始-进入新游戏】和【读取存档】,但做工细节出乎意料的精良。
制作者特别截取一段游戏里的画面放在标题左下角当背景,只见宽阔的青色柏油街道上站着游戏主角,一个像素小人,男性,穿白衬衫系黑色领带,短发散碎,手提公文包,典型的上班族形象。
上班族背后是老旧的居民楼,从左到右依次是垃圾桶、绿化带和买油条的摊贩。老板的吆喝、汽车的喇叭声和路人的谈话交杂在一起,热热闹闹的生活气息迎面而至。
当谢叙白控制手柄,左下角的背景倏然扩大到整个屏幕,站立不动的上班族也随他的操作往左右两边走。
往左来到居民楼门口,小人停下脚步不肯进去,脑袋上冒出白底黑字的心声气泡:【今天起得太晚,再不去上班就要迟到了!】
左上角适时弹出一个滴滴答答走动的时间表,不断闪烁警告的红光。
谢叙白操控上班族往右回到路口,一路小跑来到某个开裂的公园围墙前,靠近弹出提示:【一条不知道被谁砸开的近路,我下班的时候经常走这里赶时间。】
【要进去吗?】
谢叙白选择进入。
公园连接着工地,一般白天施工不让进,需要绕路,但今天没有人在。
【呼,运气真好,节省不少时间,可以慢一点了。】
穿过工地就是一片筒子楼,巷道变窄,两边歪歪扭扭的老砖房挡住头顶的日光,视野逐渐昏暗。
中间有几个阴森的巷子口,小人在其中一个轻车熟路地停下。这里的地面凹凸不平,路灯碎裂,塑料袋随地乱丢,粘粘着黄黑色的呕吐物,还有暗红色疑似血液的痕迹。
觉察到有人到来,黑暗中露出一只猩红暴戾的兽瞳,呲牙低吼,状似威胁。
“汪!”身旁的平安突然不安地叫了一声。
谢叙白腾出手揉揉它,操控小人往巷子里丢了个肉包。
吼声乍停。
几秒钟后,阴影中露出一颗毛茸茸的狗脑袋。它仰起下巴看了谢叙白一会儿,终于纡尊降贵地低头嗅嗅肉包,张嘴大快朵颐。
这时小人的心声冒出一个问号:【公文包的夹层里似乎还有东西。】
小人自动将其拿出来,是一个红色的定制项圈。
具体图像如同镜头拉焦距般被放大,可以清晰看见项圈上的文字,有他的姓名和联系方式。
上班族:【它一直留在这里不肯走,但周围的居民厌恶流浪猫狗,戴上这个,或许情况会好一点。】
上班族:【我想养它,希望它会喜欢这个礼物。】
谁知道余光瞄见项圈的流浪狗突然凶相毕露,冲他发狂大吼!
上班族猝不及防,被吓得往后一退撞到墙上,心声急得发红:【它不喜欢?不,这已经不是单纯不喜欢的程度了,难道上一个给他套项圈的人虐待过它?糟糕它想攻击我!我该怎么办?】
来不及反应,流浪狗已经冲了上来,龇牙咧嘴要扑倒他,中途嘭一声,像是撞到空气墙摔在地上,这一情况让流浪狗更加暴躁,眼睛红得滴血。
它又是一声嘶吼,不知从哪儿呼啸刮来邪异的飓风,将上班族甩在一旁。
小人被刮伤手臂,衣服沾满尘土污渍,抬头时流浪狗没了踪迹。他随后赶到公司,被主管以仪容不整为由痛批,扣了三个月薪水。
“呜——”平安呜呜咽咽地爬上谢叙白的腿,伸出舌头,心疼愧疚地舔上人手。
谢叙白看向费力讨好自己的小狗崽,倏然弯眸一笑,拎起后颈让它完全躺在怀里,露出白乎乎的肚皮爱不释手地rua来rua去:“傻狗子,知道你当初有多过分了吧,罚你每天都要露肚皮给两脚兽rua,听到没有?”
两脚兽的手太过分了,从头撸到尾,逆着毛狂搓。
小奶狗受不了这样的摧残,眼泪汪汪地叼着他的手指求放过。
谢叙白大笑。
游戏里,被罚钱的上班族深感郁猝,当晚没有从小巷回家,第二天一早又被装修队拦住,晚上再去的时候,流浪狗已经不见踪影。
很长一段时间,上班族依旧会路过那个巷口,却再也没有看见那条凶恶的流浪狗。
游戏内容变成鸡零狗碎的日常,直至某天来了一群气质各异的外地人,又不久后一声咆哮响彻区县上空,犬形的妖怪横空出世。
game over。
谢叙白选择重新开始。
第一次重开,游戏日期发生变化,同时解锁一个新的地点,宠物店。
谢叙白吸取教训,没有进去买项圈,但不幸在午休期间撞见怪物主管蚕食活人,一命呜呼。
第二次重开,谢叙白老老实实没有乱走,就在工位上囫囵啃了个面包。
午休结束后他发现有人没回来,主管命人将他们工位上的东西清空,不到两小时新人入职,坐在那些空白的座位上,神情紧张、新奇、小心翼翼,又充满希望。
没几天后,有人犯错被单独叫去主管办公室,谢叙白提醒他小心。谁知道那人在主管面前提了一嘴,主管也把他叫了过去。
第三次重开,谢叙白出门被一伙外地人抓走,时逢几人一言不合闹内讧,使用大范围技能惊动诡怪,他被牵连身亡。
第四次重开,谢叙白改被动为主动,成功混进一个还算和谐的队伍,却被怨魂咬死。
第五次重开……
“您的香橙蛋糕。”奥古托夫将托盘放下。
谢叙白没有抬头,进入到一种极致专注的状态,眼睛倒映游戏屏幕,透出一股无机质的冷光。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窗外日月交错,人声慢慢远去,整个甜品屋宛如被隔绝在异空间的孤岛。
所有事物的流速都变慢了,唯有屏幕里的血腥画面如快速翻页的故事书,哗啦啦一掠而过。
不知道重开多少次,屏幕中的上班族小人突然抬头,第一次在故事还没开始前就开口:【我感觉,自己活在一个诡异世界。】
他有依据。
准备领养的流浪犬逐渐长得比小车还大。
兼职辅导的学生二次发育,喜提四十三颗牙。
隔壁桌的美人同事嫌麻烦,直接将脸皮扯下来描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