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想,这人怎么跟皇帝开恩一样?
公司决定让宋和中岛去美国那天,竹林和黑泽去了一趟清水市。黑泽想吃金枪鱼便当,竹林便陪他去清水鱼市场。
市场后有水上公交,只有他俩在等。竹林盯着远方的海,头一次这么想家。
啊,想回博多了。
奶奶的背还好吗?爷爷的膝盖好像不能经常弯了。
他俩加起来得有一百七十岁。
大概是想到老顽童们的糗事,竹林有一搭没一搭地笑起来。黑泽的话他一句也没听见,偏过头,眼前的男人正垂着头看他。
黑泽问:“什么事这么高兴?”
“没什么事,”竹林说,“福冈也有这样的海。”
“我跟你说过小时候的事吗?”他吸了吸鼻涕,看向海湾的拐角道,“我家离海不远,所以经常会播报海啸预警。小时候朋友跟隔壁学校的女生表白,每次都说明天有预警就去表白,结果一直拖到了毕业。”
“我高中的时候啊,隔壁学校的女生,甚至学校里的男生,好多人跟我要扣子呢。”
跟喜欢的人要心口上的校服扣子,这是日本毕业时的校园文化。
竹林眷恋地笑起来:“今天什么时候回家?”
黑泽又感到恐慌了。他抿着嘴,差点脱口而出“回哪个家”。
你想回去哪里?
是静冈还是福冈?
该死,我怎么现在才发现呢?
那根本不是一次告白,而是一场粉身碎骨的告别。
第72章 值得
竹林三十五岁时,宋和中岛前往美国分公司出差。竹林把黑泽的追求说给小姐妹宋百川听,宋由衷地笑起来问:“这就是你对这场喜欢的答案吗?”
竹林以为自己不会哭,这十年哭得已经够多了。
可他还是在离开食堂后,躲在厕所里哭得泪流满面。
他的人生总是充满别离。
再见是一种仪式,缘分和时间一样,是人类无比珍贵的财富。
没人向他好好说再见,所以他学会了认真地对别人说出口。
同年秋天,九州的领导层调整,短期开发部门需要一个履历足够的副部。
竹林递交申请,于冬天转职。原先协调的结果是干完今年再走,但失去副部的九州忙得晕头转向,请批领导层速速派人回来支援。
接到消息的黑泽每天跟个行尸走肉一样,处在尚能自理的边缘态。啊原来现在该刷牙了,啊原来现在该吃饭了,他一天到晚忙来忙去,但不知道自己在忙些什么。
每天起床就会盯着家里的吊灯发呆,做饭几次切到手指。有一天他急性胃穿孔,雪智子给晴则打电话,一家人叫救护车把他抬走了。
居家办公时,黑泽每天都会约竹林出来见面,甚至不惜去他家门口堵他。但竹林压根不需要堵,他会体贴地放黑泽进来,体贴地问您有什么事。
黑泽大闹了一通。他说回什么九州,我们努力磨合一次不行吗。
可他们哪还需要磨合?
他们之间连磨合都是单方面的,因为竹林不管在生活还是工作上已经迁就了无数次。
竹林要走的前一周,很多同事都送了礼物。山田准备了三份,其中两份是仍在美国工作的中岛和宋准备的。
宋百川送了竹林一口鸳鸯锅。
神经病吗!竹林专门发信息讨伐宋,宋说这是为了我来九州看你的时候一起吃中国火锅。
“要顺利啊,”宋在电话里说,“我跟黑泽不同,认定的朋友无论多远都要来蹭饭的。”
“那你可得赶紧来,”竹林大笑道,“我家时刻给你备一份碗筷。”
临行前,黑泽最后一次将竹林叫出来。静冈的夜很凉,歌舞伎町的街上到处是耍酒疯的年轻人。
黑泽和竹林坐在车里,竹林放松地窝在副驾。他在等黑泽开口,但黑泽半天都没有开口。于是他只好率先道:“那我先说吧。”
没等黑泽反应,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了一款礼品盒。
“这是德国本土品牌的手表,”竹林局促地说,“那时你已经完全不联系我了,但德式极简的表盘很适合你的常服,我下班路过表店时就忍不住买了下来。”
“没想到还能在名古屋遇见你,那天你戴了表,我发现是更好的泰格豪雅。”
“这个表……”竹林递给黑泽道,“就当作不合时宜的饯别礼吧。”
“这大概是我唯一一次任性,”他咧开嘴笑道,“你不会拒绝我吧?”
老实说,黑泽一点都不想收。
他不是为了收礼才来的。
“怎么办呢?”黑泽无奈地回答道,“比起这个,我更想要你吻我。”
“大叔的嘴比诺莫斯本店的表还好?”竹林摆摆手,“少取笑我了。”
“你见过谁取笑喜欢的人跟自己接吻的?”黑泽认真地看向他。
“神金,”竹林纵容地瞥了他一眼,抱着公文包道,“我看你是没救了。”
“那你能忍受我现在吻你吗?”黑泽没有移开眼神,而是孤注一掷地问。
“不能,”竹林看着黑泽的眼睛说,“我们已经没有了接吻的理由。”
竹林下车,黑泽看着男人消失的背影,点了一根没什么味道的烟。
他准备了礼物,恰好也是手表,但没有机会拿出来,毕竟竹林不会收。
黑泽独自抬头,盯着不远处的月亮看了很久。
妈的。
当油腻男已经没用了,喜欢的人压根油盐不进。
一如这残酷又清醒的月光。
第二天竹林来公司清理工位的时候,黑泽送竹林到公司门口,眼神里藏着一些年末时特有的疲惫。
圣诞节的氛围已经到来,日本到处是细小的节日流水灯。竹林没着急走,而是站在原地斟酌地想一些话。想来想去,他还是决定道歉,听组内的成员说,黑泽之前忙到住院了。
虽然很有可能是自我意识过剩,但竹林还是想了想说:“前几个月,我,嗯……果然还是给你造成困扰了。表的事情也是,原谅我在这种时候送给你。你注意身体,不如就把我忘了吧。”
糟糕,黑泽想,这混账王八羔子不仅打算拍拍屁股走人,还想让我把他忘了。
杀了人还往尸体上补刀。
黑泽没说话,头回失去了挽留一个人的力气。
哪怕是婚约取消的散伙饭,黑泽都没这么无力。
竹林关切又尴尬地说:“不管怎么说,十年都过去了。你不用,突然同情心泛滥什么的,过去的时间就是过去的时间,我不会拿这些来束缚你,很没必要。”
不,你必须束缚我,这很有必要。
黑泽发现自己无法承担竹林的眼神。他依旧会看向自己,但眼里再也没有让人安心的光芒。
以后在静冈回头,从九州一路走来的男人就不在了。
“一直以来都很感谢您的栽培,如果没有黑泽先生的耐心,我很难真正喜欢这个行业,”竹林扛着一堆工位杂物说,“不论怎么说,您带给我的影响或许会持续到我的人生尽头。您是我非常尊敬的前辈,请一定要在静冈工作顺利。”
“我们……”
黑泽使出十八般武艺才让喉咙有办法说话,他牛头不对马嘴地问:“没可能了?”
竹林没反应过来,茫然地愣在原地。他想了想黑泽在说什么事,随后像是买菜时忘记买大蒜一般恍然道:“啊,你说那个啊。”
“晴信,你是很值得喜欢的男人。”
竹林第一次对黑泽这样笑,这个笑容要追溯到十年前,竹林在不小心得知黑泽性向的屋台料理店。他跟朋友分享棒球比赛时就会这样笑,没有包袱地,由衷地,灿烂地笑。
成为自己愿意成为的人需要经过一道大门,是黑泽给了年轻的竹林打开它的勇气。
“はるのぶ。”
(晴信。)
“好きになったことを、それだけは本当に後悔していない。”
(对于喜欢过你这件事,我一次都没有后悔过。)
第73章 尾声 屋台
“什么?转职?!”
黑泽太太的刀叉直接掉在了地上,“那我安排的相亲——”
“都四十一岁了你还安排相亲?”晴信牙疼地叹口气,“妈,家里四条恐龙还不够你折腾啊?”
“说谁儿子恐龙?”雪智子一脚踹过来。
“……说你儿子,”晴信接收到眼神马上改口,“说我哥儿子。”
晴则直接抢走了弟弟碗里最后一块鸡排。
“啧,”当爸的简直没眼看,“我是恐龙,行了吧啊,我是恐龙!”
“转去哪里?”黑泽太太担忧地问,“你的履历还不够吗?四十多了又转职?”
“这次是我想转,”晴信说,“现在远程医疗的发展很快,公司在大力推进人口老龄化导致的就医问题,想在生产线上设立公司战略医疗企划部,提拔我做部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