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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书院 > 综合其它 > 千岁鹤归[民国] > 第125章
  车绕到医院的宿舍楼那边就停了下来。范文利提着皮箱子,带着她往上走去。他的宿舍比旁人合住的宿舍要好,是单身公寓。公寓里收拾得很干净,一应衣柜等东西都是齐全的。
  等到她坐下来,范文利没有离开,而是也坐了下来。
  宁楚檀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范文利,不明所以,奇怪问道:“师兄,怎么了?”
  “师妹,舜城还有一些消息,”范文利吞吐着,少许,还是从怀中取出一份电报,“你打探了很久的消息,我觉得,也不该瞒着你。”
  “瞒着什么?”宁楚檀压在心头的慌乱一时间全都钻了出来,她的手不由自主地发抖起来,甚至不敢接过那一份推到自己面前的电报。
  “看看吧,”范文利眼里透着一丝怜悯,“你等的消息,在这里头。”
  宁楚檀浑身一顿。看着那推到眼前的电报,她深吸了一口气,一把抓起电报。
  电报译文,扫过去,就是一个消息,她等了很久的消息:宁盛德已故,舜城孤军奋战。顾屹安身受重伤,生死不明。
  她以为,自己可能承受所有的坏消息,对于舜城的事,已经有了心里准备,可是直到看到这消息的时候,她才发现,再多的心里准备都是没有用的。
  父亲死了,顾屹安生死不明。那么其他人呢?她浑身都在发颤,很冷的感觉,心坎间没有一丝暖意,只觉得从骨头里渗出的寒意遍布全身,冷得她牙关打着颤,就像是被丢入了冰水里一样。湿漉漉,冷冰冰。
  她看不到自己的脸色,所以不知道自己的模样有多难看。整张脸都是苍白的,双眼发直,捏着电报的手一直在发抖,连带着电报也在发颤,颤抖得都要看不清上面的字。
  宁楚檀定定地看着坐在自己面前的范文利,断断续续地开口问道:“消息,是、是真的?”
  她说得艰涩,希望对方能够给一个否定的答案。然而,事与愿违。
  范文利点头:“这是最新的消息。”
  听到这句话,宁楚檀只觉得自己的耳边响起了一阵耳鸣,心一点一滴地凉透,冷得她说不出话。
  宁楚檀低着头,她盯着那一份电报,双眼发木,一瞬不瞬。那一份承载着令人绝望的消息的电报,此刻粘在自己的手上,冰冷,却又炙热。她的情绪剧烈浮荡着,呼吸急促,脑子里的头绪乱得无法思考。
  她忽而重重甩了自己一巴掌,让自己稳定下来。
  “消息确切?”她又问。
  这两个消息,一个比一个沉重,重重砸进她的心底。
  “嗯,千真万确。”范文利见宁楚檀冷静下来,他轻声解释着,“消息来得这么快,是老师帮忙打探的。老师知道你在这儿,只交代说,让你不要回去。至于其他人的消息,暂且没有。”
  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宁楚檀哽咽着,她眨了眨眼,眨去眼中的泪水,喉头干涩,不断深呼吸着,让自己压制住翻涌的情绪。
  范文利见对方情绪尚算稳定,他又接着道:“昨日说的,跟踪你的人,确实是冲着你手里的黄金的。至于他们怎么知道的,是因为银行里有人泄露了你的消息。这事儿,是他们有错,你放心,师兄会让银行给个交代的。”
  宁楚檀没心思去想着跟踪自己的人,全副心神都还在电报消息中盘旋:“嗯,谢谢师兄。”
  “今天,师兄批了你一天的假,”范文利起身倒了一杯热水,放在她的手边,“你先好好歇一歇。其他的事,明天再说。”
  宁楚檀没有回话。她盯着电报译文,好一会儿,又问:“师兄,布朗先生回来了吗?”
  舜城,孤军奋战。她注意到了这条消息。
  范文利摇摇头:“国际形势变动,大战爆发,布朗先生如今是回不来的。我估摸着短时间内,至少三个月里,布朗先生是不会回来的。”
  宁楚檀抬眼,定定地看着范文利,眼中血丝绽开:“师兄,可以请你帮个忙吗?”
  “师妹,你说。”范文利知道宁楚檀有事瞒着,一开始她不愿说,他自然也不会逼迫。
  她抿着唇,喝了一口热水:“师兄,东洋人在做人体实验,他们违反了国际公约。”
  屋子里一片寂静,在这令人窒息的安静中,范文利一字一句地道:“你说什么?”
  她本来不想麻烦师兄,因为这些事要想公布出去,就需要一些值得信赖的报社,还需要一个值得让人信赖的身份,布朗先生,是她认为符合的人选。她的机会不多,那些东西,在她的手头上,仅此一份。若是出了岔子,就什么都没了。她不敢冒险。可是事已至此,她也只能拜托师兄了。
  师兄既然能够查到消息,那总也有法子帮忙将她手上的资料公之于众。
  范文利是混血,他的父亲一脉是英国皇室,是一位亲王。他本该回去继承爵位,可偏偏他热衷于医学研究,因此始终不肯回国继任。要想让手上的这一份资料能够得到有效的公布,最好的法子,是师兄利用他的身份,将这一份资料提交国际法庭。
  但是,师兄本就是为了逃避继任才来到港城的。
  宁楚檀沙哑着道:“师兄,东洋人在做人体实验,虐杀百姓。”
  她想,若是罪行公布,舜城,总有人愿意前去支援的吧。那等恶劣之人,谁也不想成为它第二个侵略的地方。
  冷风自窗外灌入,吹得屋子里的两人心头惶惶。
  范文利收敛心神,他直接问:“证据呢?”
  他想师妹应当不会无缘无故如此说话。那么证据就是在她的身上。但是想到师妹口中所言的‘人体实验’以及‘虐杀百姓’,他心头浮起一阵莫名。
  国际公约是明令禁止此等行为的。
  宁楚檀点点头:“是的,我有。”
  她打开自己的皮箱子 ,从一件衣服里拆除一份牛皮袋子,从舜城带出来的证据,她一直都小心藏着,看了一眼那个牛皮袋子,她将之递给范文利。
  “证据,”她说,“为了它,死了很多人。”
  范文利伸手接过,略微厚重的牛皮袋子,小心拆开来,露出里头的照片以及相关的资料,照片的图像骇人听闻,在日头高照的屋子里,惊得人浑身发麻。他只觉得后背一阵阵泛冷,冷得他险些拿不稳这些资料。
  实在是太过残忍了。
  “你要做什么?”他问。
  宁楚檀看着那一叠让人不忍直视的照片,她冷声道:“我要全世界看到它们犯下的罪孽。”
  唯有这样,那些装聋作哑的人,才可能幡然醒悟。
  在离开之前,顾屹安曾经和她说过,东洋伪装得太好了,好到很多人不相信他们骨子里会是如此残酷,手段会是如此残忍。所以才会心怀侥幸地与之谈判,才会不管不顾,才会那般自以为是地觉得能够成为朋友。
  太天真了。人与畜生,无法成为朋友的。
  第88章 那块巨石 做点什么,她才能让自己觉得……
  捏着手中的资料,范文利眼里透着一丝愤怒,他良久没有回话。
  等了一瞬,范文利深深吸了一口气,将手中的资料收起来,道:“师妹,等我消息。”
  宁楚檀站起身来,对着范文利躬身一礼:“多谢师兄。”
  范文利摆了摆手,带着资料离开。
  宁楚檀坐在椅子上,她的视线落回桌上的电报。须臾,她俯身下来,双手掩面,那一股悲痛后知后觉地翻涌上来。
  父亲,阿弟们,佩姨,还有……她的爱人……
  从白天到黑夜,她昏昏沉沉地蜷缩在床上,时而沉浸在睡梦中,时而挣扎着醒转过来,想见的人,在浑浑噩噩间辗转出现。
  一会儿,是父亲牵着小小的自己去济民堂里辨药,一句‘半夏’,一声‘冬青’,满屋子的中药味围绕在周身,很安心。
  一会儿,明哲明瑞两兄弟缠着自己,要自个儿偷偷带他们出去玩耍,街巷上,有喷香的红枣发糕,明瑞吃得满嘴都是,明哲倒是斯斯文文的,不过也塞得嘴里嘟嘟囔囔着。
  又一会儿,是佩姨抱着她,吴侬软语,哄着她睡下,转瞬间,佩姨又给她揉着练了一夜字帖的手,听着她的小声嘀咕,开解她的委屈,说着是等两日就带她去看杂耍,还带她去吃烤猪蹄,一句句一声声,都是对她的宠爱。
  宁家的书房,平常人进不得,但是爷爷却总是喜欢领着她在书房里教她背药经。书房里藏着南瓜子和蒜香花生,她背得累了,爷爷就和她一起剥瓜子花生吃,爷爷其实不爱吃,大多数是剥给她吃的。有一日,她拿了一块花生酥糖,非要让爷爷吃,结果把爷爷的牙齿粘上了,半日都没能说话。其实,那日是她想偷懒,故意让爷爷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