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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书院 > 都市言情 > 照破山河 > 第167章
  伶舟洬被质问得哑口无言,脸色灰败,身体微微颤抖。
  他知道,大势已去。
  但他不甘心。
  好不甘心。
  就在殿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等待着皇帝最终的发落,伶舟洬眼中疯狂之色愈盛,似乎要做出什么极端之举时——
  殿外,再次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以及羽林卫士兵特有的、沉重而整齐的甲胄摩擦声。
  “报——!”
  一名羽林卫校尉大步闯入殿中,单膝跪地,抱拳高声禀报:“启奏陛下!末将奉周将军之命先行回禀!西山别庄已被我军控制,于庄内地下密室之中,发现两人!经初步辨认,确系前锋将军商槐木,及其子昭武校尉商明远!”
  “商将军父子可还安好?!” 皇帝急声问道,身体再次前倾。
  “回陛下,” 校尉声音洪亮,“商将军父子虽被囚禁多时,面容憔悴,身上有旧伤,但性命无虞,神智清醒!周将军已派军医为其诊治,并安排车驾,正护送其往宫中赶来!”
  “好!好!好!” 皇帝连说三个“好”字,脸上怒意更盛,目光如同看着一堆肮脏的垃圾般看向伶舟洬,“伶舟洬,你还有何话说?!”
  伶舟洬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半步,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一片死灰。
  他败了。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丹墀之上盛怒的帝王,看向旁边虽然虚弱却目光灼灼、充满恨意的杨徽之,看向沉稳冷峻的裴霜,看向悲愤交加的陆眠兰。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殿外那越来越亮的天光上,嘴角忽然扯起一个极其古怪、扭曲的弧度,似哭似笑,充满了无尽的嘲讽与苍凉。
  就在这时,另一阵更加嘈杂、带着呵斥与打斗声的响动,从殿外传来。紧接着,是几声短促的惨叫和重物倒地的声音。
  “陛下!肖令和带到!” 一名羽林卫将领浑身浴血,铠甲上带着新鲜的刀痕,大步踏入殿中,身后跟着数名如狼似虎的羽林卫士兵,他们中间,押着一个身穿太医官服、却发髻散乱、嘴角带血、双手被反剪捆绑的人。
  那人显然经历了反抗和搏斗,那身象征医者身份的青色官袍已被扯破,脸上有几处淤青,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
  琥珀色的眼眸,此刻没有了平日刻意伪装的温和或冷淡,只剩下一种妖异的冰冷、疯狂,以及被擒获后的不甘与怨毒。
  他的目光如同毒蛇,迅速扫过殿内,在皇帝、杨徽之、陆眠兰身上掠过,最后,定格在了面如死灰的伶舟洬身上。
  四目相对,一瞬间,仿佛有无形的电光在两人之间炸开。是同盟的崩溃,是阴谋的败露,是末路的对视。
  “给朕跪好了。” 皇帝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带着掌控一切的威严,“商槐木父子即刻便到。等他们来了,朕倒要听听,你们这些年,到底做了多少‘好事’。”
  第138章 落雪
  终于,殿外再次传来了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车轮碾过宫道石板的声响,由远及近。脚步声带着属于边军特有的铿锵,却裹挟着疲惫与沧桑。
  “启禀陛下,前锋将军商槐木,昭武校尉商明远,带到殿外!” 殿门处的羽林卫高声禀报。
  “宣。”
  沉重的殿门再次被推开。在数名羽林卫的护卫下,两名男子,相互搀扶着,步履蹒跚。
  走在前面的,是一位年约五旬的将领。他身形原本应该颇为魁梧,但经年累月的囚禁与折磨,已将他磋磨得形销骨立,身上那件不知从何处寻来的、略显宽大的旧军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他面容枯槁,颧骨高耸,眼窝深陷,须发皆已花白凌乱,脸上、脖颈、手背上,布满了新旧交错的伤痕与冻疮。
  搀扶着他的是一个三十岁上下的青年。同样消瘦憔悴,脸上菜色,但眼神锐利如鹰,身姿挺拔,即便在囚禁中,也依稀可见昔日沙场骁将的影子。
  这便是商氏父子了。
  二人踏入殿中,并未立刻看向御座,而是先环视一周。
  当商槐木的目光掠过杨徽之身上斑驳的血迹、陆眠兰眼中的悲愤、以及御案上那些摊开的信件账册时,他枯槁的脸上肌肉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喉头滚动,仿佛有无尽的悲怆与愤怒要喷薄而出。
  最后,他的目光,终于落在了御座之上。
  商槐木猛地挣开儿子的搀扶,踉跄着向前几步,在丹墀之下,用尽全身力气,重重跪倒在地。
  膝盖撞击金砖的声音沉闷轰然,回荡在寂静的殿中。商明远紧随其后,也轰然跪倒。
  “罪臣……商槐木……” 老将军的声音嘶哑干裂,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深处艰难挤出,带着血泪与冤屈,“携不肖子明远……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万岁!”
  他以头触地,久久未曾抬起。那花白凌乱的发顶,那佝偻颤抖的背脊,那遍布伤痕的双手,无一不在无声地诉说着他们所遭受的非人磨难与不白之冤。
  皇帝坐在御座之上,眼中无数情绪复杂翻涌,片刻后缓缓抬手,声音比之前柔和了些许,却依旧带着帝王的威严:
  “商卿……平身。看座。”
  立刻有太监再次搬来绣墩。但商槐木却并未起身,他依旧伏在地上,肩膀剧烈耸动,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
  “陛下!” 他猛地抬起头,老泪纵横,指着跪在不远处的伶舟洬,嘶声吼道,声音充满了血海深仇,“就是伶舟洬!这个奸贼!”
  “当年与南洹一战,他暗中通敌,泄露我军布防,致使末将所部陷入重围!末将力战不退,他却与敌酋暗通款曲,假传军令,调走援军,更在末将杀出重围、身负重伤之时,派其心腹死士,将末将与犬子秘密擒拿,囚于西山别庄地下暗无天日之密室!”
  陆眠兰闻言心跳如鼓擂,耳边是尖锐无比的耳鸣,刺得她头痛欲裂。泪眼朦胧之间,胸腔一片,有什么东西,随着泪珠一同滚落,烟消云散了。
  她恍惚之间看到十四年前,有一个除夕将近。
  就是那一天夜里,她的父亲也是这样遭人迫害,归家无望。
  何等一致、何等狠毒的手段。
  “他威逼利诱,要末将承认通敌叛国,诬陷朝中忠良,末将不从,他便对末将与犬子施以酷刑,百般折磨,更以末将女儿婉叙性命相胁!”
  “陛下!此獠丧尽天良,人面兽心!他不仅构陷忠良,残害边将,更勾结南洹贼人肖令和,出卖军情,实乃国朝第一巨奸大恶!”
  “末将恳请陛下,将此獠千刀万剐,以慰无数枉死将士在天之灵,以正朝纲,以安天下!”
  顾来歌似是疲惫至极,他抬手抚上自己的太阳穴,半阖着眸子,许久不语。
  大殿之上一片死寂,阁老在侧,连呼吸都压得极浅,此刻甚至能听见殿外风过的声音。
  不知究竟过了多久以后,龙椅上的那人嗓音暗哑,终于开口,问道:“你可还有什么要辩驳?”
  伶舟洬被人押着,头颅却依旧高昂着,没有低下去。
  他只是嗤笑一声,那双往日清浅好看的眸子此刻似深不见底的泥潭,直勾勾的盯着商槐木,嘴边笑意未散,却看得人心里发冷。
  陆眠兰听见他温柔无比,吐出的字句却无比阴冷:
  “——我只恨当日心慈手软,饶了你一命。”
  “这条命不是你饶我的。”商槐木目不斜视,甚至吝啬于分他一个眼神,立刻回道:“是用我女儿的命,赔给你的。”
  伶舟洬闻言眸光一暗,他喉结滚动,却并未开口。
  顾来歌也不再看他,目光落在了肖令和身上,又问:
  “你呢。”
  肖令和缓缓眨了一下眼睛,似是刚回过神来。他迎着顾来歌的目光,似是笑了一下。
  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他缓缓抬手,将自己已脏污不堪的长发拨到颈侧,再次露出他后颈那一片光洁的皮肤,以及一点凸起的颈骨。
  陆眠兰的呼吸急促起来,只见他将手覆上那一点凸起,指尖用力,重重摩挲着擦拭了几下。
  那一小块皮肤被他擦的泛起微红,几人死死盯着,便瞧见原先的肤色被他擦去,露出了一点血红。
  一颗小小的朱砂痣。
  待众人看清之后,吸气声此起彼伏。杨徽之下颌线绷得死紧,裴霜也死死盯着那一点朱砂,咬紧牙关,面上神色一片淡然,却被剧烈起伏的胸脯暴露了情绪。
  “我但求一死。”
  还没等众人的惊呼与议论声落下去,他就已轻轻笑了起来,明明是望着顾来歌的方向,但陆眠兰瞧得真切,他的目光好像穿过了一切,落在了一片旁人无法到达的遥远之处。
  大概是他的家乡。
  “其实我不叫肖令和。”他侧目而视,没有看旁人,只看向了伶舟洬,嘴角笑意不减,“我乃南洹那伽一族,我的本名,叫衡叩山。”
  “平衡阴阳,叩问群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