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来越远,永不回头。
亚历克斯忍不住开口,沙哑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乞求。
“塞尔斯,你有……真正喜欢过我吗?”
“哪怕……只是一瞬间?”
塞尔斯的脑海中,忽然闪过那个遥远的夜晚——
穿着笔挺军装礼服的亚历克斯,漫不经心地站在金碧辉煌的宴会厅中央,指尖随意地晃着酒杯。他被众星捧月般环绕,灯光落在他耀眼的银色发梢上,那双蓝眼睛比晴空更澄澈,比冰雪更高傲,似乎永远也不知道什么叫低头。
然后,他似有所感,不经意地回头。
目光相撞。
那是,塞尔斯生平以来第一次,对一个雌虫,产生了名为心动的感觉。
那时他还太年轻,不知道所有命运馈赠的礼物,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然后,他被拖进了昏暗的房间,巨大的阴影笼罩着他,在无尽的混乱中将他死死压住,无论怎样反抗、尖叫、哀求……都无济于事。
塞尔斯的生活,就在那一个晚上,被彻底摧毁了。
一个错误的开始,怎么可能结出正确的果实?
它只会不断孕育出苦涩的、沉重的、名为错误的果实,循环往复,直至终结。
一步错,步步错。
塞尔斯没有回答。
他只是沉默着伸出手,用温热的掌心轻轻覆上亚历克斯的眼睛,将那颗泪湿的头颅揽进自己怀里。
“睡吧。”他轻声道。
第80章
成年礼是无聊的。
塞尔斯扯了扯勒得他喘不过气的礼服领口,繁复的银线刺绣摩擦着脖颈皮肤,带来细微的刺痒。
他觉得自己不是一个虫,而是一件被精心包装起来,等待展示的礼物。
养父路西安领着他在衣香鬓影间穿梭。
空气里混杂着各种昂贵香水、信息素和食物的甜腻气息,头顶水晶吊灯的光芒太刺眼,照得他有些眩晕。
路西安的手搭在他肩头,力道温和,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意味,将他引向那些位高权重的宾客们。
“这位是财政部的克兰议员……这位是第四军团的霍恩中将……这位是安德森家族的丹尼斯子爵……”
一串串名字和头衔流水般滑过耳朵。塞尔斯熟练地假笑,像个提线木偶般任由路西安摆布,向那些模糊的面孔致意,完美扮演着路西安想要的角色——一位文静温顺、优秀得体、适合联姻的a级雄虫阁下。
于是,赞美如潮水般涌来。
“真是个出色又漂亮的孩子。”
“路西安阁下教导有方啊。”
“哈哈哈,脾气这么好的a级雄虫可不多见,不知将来要便宜哪家喽……”
无数目光黏在他身上,年长的雌虫眼神里带着估量,像在审视一件待价而沽的稀有商品;年轻的则混杂着好奇、惊艳,以及某种他不愿深究的热切。
在完成了这轮无可挑剔的社交巡礼后,路西安终于松开了手。他转向几位聚在一起谈笑风生的贵族雌虫,脸上露出无奈而纵容的微笑道:“让孩子们自己去玩吧,我们这些老家伙在这里,他们反而拘束。”
塞尔斯在心里冷笑,老家伙?
他刚才分明看见某位“老家伙”借着递酒的时候,手指偷偷在路西安掌心暧昧地划过。下一秒,两虫就四目相对,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至于他们之后想做什么,那还用猜吗?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垂下眼眸。
几个与塞尔斯特年龄相仿的年轻雌虫被推到了他面前。
这些少年——或许称青年更合适——都穿着笔挺的礼服,胸膛上的家徽和肩膀上的军校肩章熠熠生辉,昭示着各自显赫的出身与毋庸置疑的远大前程。
只是此刻,他们脸颊泛着局促的红,目光躲闪又忍不住偷瞥,手足无措的模样青涩得几乎有些可笑。
毫无疑问,这些都是路西安给他准备的联姻备选。
他们年轻,大多还在军校就读,尚未积累显赫战功。然而,他们与生俱来的高贵姓氏与血统,早已为他们铺就了一条康庄大道,预定了辉煌未来。
这本就是贵族雌虫一贯的成长路径:在这个崇尚暴力与征服的种族里,军队与战争是必不可少的一站。哪怕日后从事其他职业,一份漂亮的从军履历也依然是重要的身份资本。
“你们年轻虫有共同话题,去露台透透气吧。”一位笑容和蔼的雌虫长辈挥挥手道。
塞尔斯垂下头颅,顺水推舟地跟着他们走出宴会厅。
露台宽阔,将喧嚣烦闷的虫声隔绝在身后。夜风清凉,裹挟着花园中玫瑰与夜来香的芬芳扑面而来。
塞尔斯靠在冰凉的雕花石栏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胸腔里那股憋闷感才算散去。
他终于感觉自己能够重新呼吸了。
塞尔斯的目光越过露台,投向远方。
深沉的夜幕下,海岸线成了一条模糊的、微微发光的白线。漆黑的海面上,零星散布着几点移动的灯火,那是为烟花祭准备的船只,正驶向预定的位置。
海潮声隐约传来,与海滩上模糊的喧哗交织,汇成一个与身后精致牢笼截然不同的、鲜活而热烈的世界。
亚瑟……
那个小家伙,现在一定就在那片热闹的虫潮里,满心欢喜地等着看烟花吧。
想到亚瑟,塞尔斯就想笑,但比笑意更快出现的是烦躁,不知从何而来的烦躁。
一种前所未有的、想要逃跑的冲动攫住了他。
他现在就想要翻过这露台,直接跳下去。
他会落在柔软的草坪上,打个滚卸掉力道,然后在黑暗的夜色中发足狂奔,越跑越快,越跑越快。
一边跑,一边把身上这件绣着银线、缀满宝石的华服扯烂、扔掉,直到他赤脚踩在沙滩上,看见巨大的、灿烂的烟花在眼前轰然绽开。
然后,他会跳进海里。
冰冷黑暗的海水会瞬间吞没他,他会不断地奋力游向远方,被海浪一次次推回来,再不管不顾地继续向前。
他要一直游,游到海水变蓝的时候。
但是他到底要去哪儿呢?
不知道。哪里都好,只要不停留在原地。
“阁下?”一个试探性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塞尔斯回过神,发现那几个年轻雌虫正在局促地看着他。
见他一直沉默地望着远方,他们显然有些慌乱,开始笨拙地寻找话题,试图引起他的兴趣。
“塞尔斯阁下,最新款的‘流光iii型’悬浮车发布了,据说采用了最先进的三代反重力引擎。不知道您感兴趣吗?”
“南部星域最近开发的几个度假行星也很不错。如果您有兴趣,我们可以找个时间一起去玩一下。”
“对了,下周皇家剧院有《星海之诗》的帝国首演,演出者是最近十分有名的亚雌歌唱家。我可以弄到包厢的票,您想去看看吗?”
这些年轻雌虫,在真正的战场上可能是冷静果敢、机智勇猛的战士,但在漂亮雄虫面前,一个个都笨得惊虫,显示出经验的极度匮乏。
如果以这样的状态上战场,那他们恐怕连敌虫的影子都没看清,就会当场壮烈牺牲。
塞尔斯对他们的殷勤置若罔闻,漫不经心地应付着,目光仍旧流连于远方的海平面。
直到某个瞬间,他似乎终于厌倦了那些干巴巴的讨好,忽然转过头打断他们道:“平时你们在军校,都做些什么?”
年轻雌虫们愣了一瞬,随即眼睛纷纷亮起来——原来这位漂亮的雄虫阁下感兴趣的是这个!
气氛陡然活跃,方才的局促和尴尬一扫而空。
他们争先恐后地讲述着自己的世界:严苛到近乎残酷的体能训练,真枪实弹的野外生存演习,机甲模拟舱里令虫血脉偾张的激烈对抗,第一次驾驶机甲冲出大气层的震撼,甚至某次边境巡逻时与星际海盗短暂交火的惊险经历……
他们吹嘘着见识过的奇异星球风貌,描述外星遗迹的壮丽与神秘,言语间充满了属于年轻军雌的、未经世事磨砺的昂扬与骄傲。
塞尔斯听得很认真,琥珀色的眼睛在夜色中闪着一种奇异的光。
他会在谈话的缝隙中,不断地追问细节:“极寒环境下受伤了怎么处理?”“那种外星植物真的能寄生虫族精神海吗?”“战舰进行空间跃迁时,b级以下的雌虫都需要进入休眠舱吗?”“听说边境星区的辐射能扭曲基因,你们的防护服能有效防御吗?”
他的问题往往切中要害,甚至带点内行才有的敏锐,这极大地取悦了讲述者,让他们谈兴更浓,恨不得把生平所有值得说道的经历都翻出来炫耀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