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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书院 > 都市言情 > 半生笑闹谈风月 > 第109章
  周逢时立刻拽他去吸烟室。双双抽到餍足,把两叶肺片都熏成腊味儿,再回到桌前,用四种不同的饼卷肉吃。
  那股烟味要好得多,贵气打骨头缝儿里渗进来。
  庭玉在心底里暗暗对比,一次时隔七八年之久,另一次则仅是同年春天,滋味却皆记忆犹新。今时不同往日,他蹲在“金玉良时”相声专场的幕布后,将烧烤摊、陈大哥和曲艺团门票的事儿视作往日黄花,无关痛痒地讲给师哥听。
  周逢时侧耳倾听,捏住他空闲的左手,轻轻顺指关节捋动,手法像在有条不紊地拨捻一串佛珠。
  “后来还见过吗?”
  庭玉摇摇头,“萍水相逢,他乡之客,这辈子估计也有缘无分再见面了。”
  周逢时说:“该早点告诉我,说不定能从网上联系到,送几张票请他们来听,挺可惜的。”他又补充,“不过西安场还有机会,而且开在本地,用不着舟车劳顿。”
  不晓庭玉是否被安慰到,但明媚的朱颜确实消瘦了,短短大半年,比从前二十宰的光阴还要蹉跎。周逢时打量他,两汪目光软成触角,每寸皮肤都鳞次栉比地抚摸。
  看够了,就伸出磨出一层薄茧的大手,触感比柔情似水的眼神更粗糙,如同砂纸剐擦在嫩豆腐上。庭玉乖乖蹭他,眼下焦灼,施给师哥一个心疼的机会,聊以彼此接纳和慰籍。
  捏揉他脸颊,又用手指戳那两块略微凸起的颧骨,皮囊柔软,覆盖之下的骨骼却硬得硌手,周逢时低声嘱咐,语气轻柔宛若讨好:“演完了去吃饭,成吗?”
  “吃不下,只想抽烟。”
  见师哥遭拒颓唐不甘心,恨不得背诵《报菜名》勾引他的食欲,庭玉就忍不住笑,伸手撸了一把周逢时的头顶,对那毛茸茸又有些硬挺扎手的触感爱不释手。
  前几天,师哥又把头发剪短了。原本能梳成背头的长度,现在又恢复成庭玉在拜师仪式上,头回见到周逢时的板寸。
  见到师哥坐在荷华院中央,手拿推子,举在头顶耕耘,碎发唰唰落下,在周逢时的脚旁,庭玉大惊失色:“你干嘛呢?”
  “你准备进监狱吗,剃这么短干什么?”庭玉用并拢的手指头比划目测,周逢时如今的头发长度不过三四厘米,愣头愣脑地站岗,冲每个觊觎偷瞄二少爷脑袋瓜的人竖起短枪,发旋儿更明显,周正地窝在最中央。
  他顶着一半秃瓢,样子有些可笑,长臂一展搂住庭玉的腰,将人拉入怀里坐下,胡渣青茬昨晚才冒头,今早就迫不及待要扎人,惹得庭玉又烦又痒。
  周逢时自鸣得意:“凭哥的颜值,什么造型撑不起来?”
  “快要专场上台了!你想被黑粉评价是抢劫犯造型吗。”
  庭玉咬牙切齿,冬日寒风吹僵他的眼角,本就清冷的长相显得愈发高山雪莲。
  周逢时鸳鸯锅一般的脑袋顶在他的锁骨窝,蹭他嗅他,怎么也亲昵不够似的,半晌才从温柔乡中爬起来,询问正事:“大师哥问咱俩活儿磨得怎么样,要是吃不准,就找他帮忙看看。”
  闻此言,庭玉立马此地无银三百两地紧张起来,手指抠紧身下师哥的毛衣袖口,慌乱之中揉出数道深浅不一的乳白色沟壑。
  他忙追问:“你没说漏嘴吧?!”
  “当然了,守口如瓶。但齐祈瞒不住,死缠烂打非要问清楚,我就给他说了,顺便送了他票。“
  齐祈和他年龄相仿,基本上已经完全接手了祈富堂,针线手艺费人费力,他家的长辈都陆续卸任,担子也自然而然降到了最年轻的齐祈身上。荣升老板宝座,他豪气冲天地大手一挥,干脆免了这对钱包窘迫的师兄弟的单,送他俩各一件新大褂,做助演礼物。
  下午牵着手去取衣裳,和取嫁衣没两样,光明正大秀恩爱。周逢时志得意满抱得美人归,更胜往常的趾高气扬,那又酸又臭的德行,气得齐大老板抢一张票不知足,又搜刮出三张好位子扣押。
  庭玉挺客气:“谢谢齐哥了,票您就留着吧,和家人一起来听听乐呵。”
  薄厚、布料、针脚,指尖为之丈量,天地一展浓缩于臂弯,庭玉抱着两条大褂,垂眸抚赏,脸颊也映染了似火的丹霞。
  熨烫完毕,小心翼翼收归进木屑破烂的旧木柜,生怕折出半条褶子,和褴褛裘衫并排挂着,大有欣欣向荣,否极泰来的希冀。
  衣柜紧挨着书桌,灯下坐着个周逢时,携笔墨纸砚同来,普罗天下趣事,饱览凡尘喜文,誓要做出“力拔山河气盖世,笑到爹妈揍儿子”的好文章。
  庭玉被他强拽,半推半就坐在周逢时右边大腿上,蓦然发现自己比魁梧的师哥高了几公分,平视过去,恰好是那两柄剑眉出鞘。
  以他的视角,朱颜玉貌相距一衣带水,周逢时嘴叼笔帽,着实情不自禁,翘起了喜鹊绕枝、莺燕啼歌的眉梢。
  第90章 琼花放
  兴奋的大喊声,伴随着油炸咸香的气味儿一并喷涌到屋内,其滋味个顶个浓重,争先恐后钻进庭玉懒洋洋的大脑里,顺着大敞开来的神经脉络打出溜滑儿,扑通扑通,坠入饥饿感十足的胃。
  他窝在昨晚亲手施工驻扎的棉被小营地,卷起被子缩起手脚,捧着记录相声的笔记本,读得津津有味,把自个儿卷成一只热腾腾的煎饼果子。
  房门被兴高采烈地撞开,从岁暮天寒中闯出来个聒噪的帅师哥,浑身带着股气味冷冽的嗖嗖寒风,他大步冲到床前,两把剥开庭玉的包装纸,露出睡衣的珊瑚绒花,柔顺细腻。
  周逢时磨牙吮血,想咬他两口。
  他将软骨头的庭玉捞起来,手法娴熟像在抓鱼,撅起冻僵的嘴巴亲了几十下,登时浑身舒畅,但可惜没法借此饱腹,勉为其难,互相给彼此塞水煎包。
  庭玉鼓起脸颊,左腮帮子嚼累了,圆润的馒头鼓包就移到右边去,周逢时抱着他,左戳右戳,玩打地鼠。
  “我们出去吧芙蓉,外面下雪了,特大!”
  庭玉成心逗他,故作冷淡:“又不是没见过,稀罕什么,大惊小怪。”
  周逢时嚷嚷:“下雪多好玩啊,北京下雪变北平!”
  庭玉反唇相讥:“西安下雪还成长安呢,谁怕谁啊。”
  一双儿孙,皆来自古都皇城,此刻不肯服气也分不出高下,只好共披素裹银装,出门看雪,裹成两只哆哆嗦嗦的鹌鹑。
  住在荷华,栅栏瑟缩、砖瓦发抖,吟诵一首《茅屋为秋风所破歌》都不为过。周逢时从前买的昂贵奢牌大多卖掉了,仅剩几件留给体寒的师弟保暖,自己则穿佟春生的旧衣服。
  庭玉本就生得精雕细琢,身穿名牌,像个娇生惯养的小少爷,好不金贵。周逢时一身军绿色过膝大衣,头戴灰黑包耳棉帽,高领黑毛衣包住半截脖子,裸露在外的皮肤冷成了冰雪色,瓷盘中央摆着个冻红的核桃喉结。
  他俩搬出小马扎,齐翘二郎腿,活像两个不着四六的胡同串子。周逢时仰头看雪,又扭过脸看庭玉,几番对比也没能盖棺定论,到底是谁更洁白些。眼神忽然瞥到他搭在牛仔裤上的手,手背血管发青,指尖却是红肿的,颜色古怪。他便不动声色观察半晌,才发现庭玉偷偷把手指插进积雪堆里,狠抓一大把,团成雪球挤干水分,滚成一粒粒小弹珠,飞弹路边瑟瑟摇曳的枯枝败芽。
  周逢时啼笑皆非:“欺负花草,你可真会欺软怕硬。”
  芙蓉花在冬天凋谢了,见不得别人好,通通欺负一番,庭玉耍足小脾气,被周逢时逗得咯咯轻笑。摊开笔记本撕下一角,提笔沉思,落字潇洒,写下两行应景的诗。
  身旁的学渣念书少,压根儿没听过几首吟雪佳作,戴着雷锋帽的大脑袋凑过来,非要雅俗共赏。
  还没等他认出几个字,只听到三个丝滑连串的、力道十足的喷嚏,卷起冲锋陷阵的气流,也卷起他手中薄薄的纸页,欢快扑腾着,好似顽皮小孩裹衣胖如球,从陡坡上打着滚儿溜下去。
  周逢时哈哈大笑,在庭玉恼羞成怒之前站起身追赶。
  手长腿长个头高大,属实是先天性优势,庭玉眼睁睁看着那剪蝉翼被接连不断的细风抛掷空中,离他伸手可及的四角空间越来越远,即将自由飘走,ke周逢时抢先一步,拦住它们的去路。
  “诺。”
  成功拦截捕获,周逢时却没得意,展开随意一瞥,就漫不经心地递还回去。
  今天秋天流离转徙,一切都翻了天覆了地,师徒恩义负尽,手足弃若敝履,否则这秋冬之交的际遇,按理该窝在玟王府吃铜锅涮肉、吃炙子烤肉,贴足一身秋膘好过冬。
  可庭玉写的竟是“谩笑老天欠收拾,琼花轻放逐风流。”
  如此轻狂浮于表面,简直和庭玉的形象南辕北辙,简直撕破了以往全部的谦逊伪装。周逢时佯装随心所欲:“今儿下午开开荤,吃点热乎的怎么样?”
  仅距一步之遥,他偏犯懒,不愿伸手去够周逢时手中的纸片,继续抱紧双膝坐着,仰起头,埋在羊绒围巾里纯净的下半张脸也露出来,大雪吸饱尘埃车尾气,势必不如庭玉的脸蛋干净,略败一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