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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是懂如何气人的。
  祝斯年直起身,将捡起的碎片胡乱扔进托盘里,看也没看她一眼,“不用。”
  “实在是对不起,我太冒失了。”
  “要不,我再免费给您加半个钟头吧?”
  说着,许岁澄探出指尖,精准无误地触到男人手腕,缓缓拂上腕骨内侧。
  若是再往上一些,就可以摸到那道结痂后微微凸出的疤痕了。
  这个动作是具有挑逗性质的。
  一股无名火几乎要将祝斯年焚烧。
  她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
  幽暗而密闭的空间,一个对她来说素不相识的男人,不寻常的社交距离以及频繁的身体接触……
  她怎么能在这种场合,毫无负担地对男性顾客施展这套拙劣又诱人的把戏?
  不甘像毒藤般缠绕心脏,越收越紧。
  “好啊。”
  祝斯年握住她的手指,动作很慢,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按在自己肩窝肌肉上,“力度可以……再重些。”
  隔着一层薄薄的衬衣布料,许岁澄能感受到底下蓬勃的热度和有力的心跳。
  “像这样……”
  他引导着她的手,声音轻得近乎耳语。
  报复似的,交叠的大小手,一寸一寸往下移。
  直到女孩剧烈的脉搏跳动,仿佛受困的鸟,砰砰撞击指尖。
  祝斯年的理智骤然回笼。
  他到底在发什么疯?
  就算揭穿她,引诱她,又能得到什么?
  得到她更彻底的厌恶和远离?
  难道这……
  真是他愿意看到的结果吗?
  禁锢消失。许岁澄猛地将手缩回背后,而另一只手则牢牢按在刚才被攥住的手腕上。
  那里还残留着男人的温度和力道。
  空气中那根绷紧的弦兀地松开,徒留一地寂静。
  “抱歉,今天就到这里吧。”
  祝斯年背过身,从柜子里取出外套很快穿好,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沉静,“如果有冒犯到你,还请见谅。”
  啪得一声,房间灯光骤亮,房门被推开的瞬间,冷风长驱直入。
  明明只是初秋,却如同坠入冰窖。
  每往外走一步,祝斯年的心便冷上万分。
  结束了。
  一切都结束了。
  *
  南方的湿冷像无形的针,扎破厚重戏服。
  腊月的横店罕见地落了雪,不大,细碎的雪沫子掺着冷雨,将仿古的宫殿建筑群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湿泞里。
  青石板路面结了层薄冰,踩上去咯吱作响,每一步都需慎之又慎。
  祝斯年如今已不是无名群演。
  上个剧组的导演对他很满意,把他推荐给了一项s+古装权谋爽剧的组,本打算拿个小角色混个眼熟。
  但他自己争气,抢到了男三的角色——一个令人又爱又恨的反派大boss。
  台词多了许多,镜头也不再只是匆匆掠过,那张清晰的脸终于可以被定格保留下来。
  算了算日子,岁岁也应该很快就能来探班了。
  他想把这个好消息亲口告诉她。
  尽管岁岁从未说过自己是做什么的,但祝斯年猜测她是大学生。
  因为对方来的每一个时间节点,他都完完整整地记了下来,从整体频率和每次状态来看,得出这一结论并不难。
  节假日或周末她出现的概率更高、心情也更轻快。
  期末周基本不会看到她的身影,即使来,也是一副愁云密布、心不在焉的状态。
  后来,似乎为了印证这一猜测。
  在一群来影视城写生的师生团中,祝斯年见到过岁岁。
  她戴着灰色的贝雷帽,黑色的口罩,大大的黑框眼镜,一副生怕被人认出的模样。
  伪装得挺好,与往常五颜六色的打扮全然不同,但还是被他一眼识破。
  或许是因为眼睛?她笑起来时,眼睛会弯成漂亮的月牙,眼尾微微上扬,用那双能把人吸进去的、黑曜石一般清亮澄澈的眸子,一错不错地盯着对方,直到对方缴械投降,她才会慢悠悠地收回视线。
  又或许是姿态?和人说话时,她总是不自觉地贴得很近,似乎要将对方所剩无几的一点空间也抢占去,让人无所适从却又难以抗拒……
  总之,对祝斯年来说,在人群中锁定岁岁,比此前二十几年经历过的任何一件事都要简单。
  -
  但他没想到,再次见到岁岁时,竟会在剧组群演里。
  她梳着简单的双鬟髻,混在丫鬟群里,用前面人的后背挡住自己,歪头整理有些倾斜的钗环。
  明明都穿着一样的宫装,可祝斯年还是在岁岁踏进片场的那一瞬间,精准地捕捉到她。
  像只小麻雀一样,她前后左右打着转儿和人聊天,才短短几分钟不到,便已经同周围人打得火热。
  原来,她演的是一个仗势欺人、唯利是图的“恶毒”侍女,许是长得玲珑可爱,有时还会分到几句台词。
  “好你个贱蹄子,我家主子都没发话,轮得到你说三道四吗?”
  “狗奴才,今儿我就替我家主子好好教训一番,掌嘴!”
  “你、你竟然敢打我!你知道我家主子是谁吗!你给我等着,我一定要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
  打人时,口齿伶俐、娇蛮无理。
  被打时,灰头土脸、梨花带雨。
  无论是哪副面孔,祝斯年都只觉得可爱得紧。
  在与女主演对手戏时,每每想起岁岁佯装凶狠、张牙舞爪冲上前,又被别人气得直跺脚、捂脸狂奔告状的模样,他的目光总不自觉变得柔和。
  而这种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缱绻,也成就了他“配角掀桌”的名场面。
  “不用演,就知道他爱惨了女主,这不比那些摔倒转圈两张嘴就亲到一起的工业糖精甜得多”
  “真正的爱意,就是捂住嘴巴,也会从眼睛里跑出来”
  也是这个时候,祝斯年才意识到,原来这就是喜欢啊。
  他喜欢岁岁。
  在他狼狈的、潦倒的、一事无成的二十三岁,他迎来人生中第一个想要长相厮守的女孩。
  可对方耀眼、明媚,心中装着无数个像他一样等待她来解救的人。
  能在片场见到岁岁,祝斯年本是窃喜的,他止不住想:或许她是为了自己而来,又或许……在她心中,他可能是特殊的那个。
  现实却狠狠扇了他一耳光。
  她有了“新欢”。
  是同剧组做侍卫的群演。
  不知是否是太过嫉妒下的错觉,他甚至觉得岁岁嫌他碍眼,总有意无意地避开他。
  有天。
  岁岁陪那个群演蹲在角落吃盒饭,两人说说笑笑,才进组几天不到就熟络得仿佛多年未见的老友。
  祝斯年突然想起刚跑龙套那会儿,自己无论走到哪个剧组,总会被公司高层提前打好招呼的工作人员们“特殊照顾”。
  就连在就餐时间得到一盒完整的盒饭,都成了奢望。
  岁岁也看出有人在刻意打压、意图雪藏。
  可她不仅没被他“并不明朗的前程”劝退,反而越发像个斗士一般将他护在身后。
  领盒饭时,一帮小团伙故意插队,将祝斯年挤到人后。
  倒也不是软弱怕事,只是不想再被无谓的冲突影响心情,他没有理会,而是任由他们。
  这一场面却被刚到片场的岁岁看到了。
  她一个箭步冲过来质问“为什么插队”。
  对方愣了几秒,嚣张挑眼,“就插了怎么了?别人都没有意见,就你有意见?”
  “你们真的都没有意见吗?”岁岁满脸严肃、掷地有声地问前后排的人。
  无一例外,没人吭声。
  她却兀自笑了,像发现什么秘密基地似的,踱着小碎步,肩膀一耸,将第一排的人撞了出去。
  然后在所有人懵逼又愤怒的眼神凝视下,朝他挥手,“年年!快来快来,他们人好好哦,都同意让我们插队~”
  打饭阿姨故意手抖,她直接抢走长勺,贴心地叮嘱:“阿姨工作时间太久累坏了吧,你瞅瞅,这怎么连勺子都拿不稳了呢,您歇着,我自己来。”
  就这样,岁岁顶着这张软萌可爱的笑脸,插队到了最前面,帮祝斯年领到有史以来最丰盛的一次午餐。
  还是热的。
  那时,他埋着头吃饭,一言不发。
  他恨自己,为什么如此无能,为什么要让无辜女孩陪自己受这样的委屈。
  “对不起,岁岁……”
  他的声音低到尘埃,似乎想跟她说,却又怕她真的听见,“你不该来的。”
  岁岁埋在餐盒里的脑袋猛地抬起,眼睛瞪得圆圆的,“不是吧大哥?我就偷偷夹了你两块肉,我发现您这人特较真儿……”
  啼笑皆非的。
  祝斯年一口郁气哽在喉间,许久才堪堪咽回去。
  沉默过后,他第一次向对方坦白自己的处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