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先生背手站在灯下,目光深邃悠远,他平静地望着程宸飞,什么也没说。
程宸飞一阵恍惚,他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看着气质骤然变得浑厚深远的老先生,想说些什么,却被林老先生错开目光。
“孩子,我们这个种族也不都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人类,很复杂的。”
“不说了,有人来找你了,你的计划我看过了,已经实行了,委员会所有人都会配合。人类创造出来的灾祸,必然得由人类解决。”
林老的投影消失在空气中,程宸飞的门就被敲响了。
他抹了把脸,调整好表情,“请进。”
容恕进来的时候,眼神微微变了变,刚才一直盘踞在办公室的那股气息消失了。
似乎是人类的什么秘宝,
左右也不关他的事。
他把目光落到程宸飞身上,准确说是落到他的腿上。
天灾的目光太过锐利,程宸飞轻咳一声,主动开口:
“这么着急找我什么事?”
谢央楼上前一步,“局长,白塔和楚月不见了。”
“啥?!”程宸飞抬头看向灵岩,灵岩一看局长眼神就知道自己要倒霉,急忙回答:
“昨天联系的时候还在,我开视频确认过了。刚才安置区那边的人给我传了消息,他们两个人的房间没有入侵痕迹,应该是自行外出。
最重要的是,他们每人都留下了一张留言条。”
灵岩将平板递过去,只见两张纸条上一张写着“外出研究,勿念”;一张写着“哥,我有分寸,不用找我”。
程宸飞收回目光,怒骂:“这两个小兔崽子,我信他们就有鬼了。还有别的线索吗?”
“有,”灵岩上前一步,将平板上的照片划到下一页,“那边的人在谢小姐房间里找到一个未燃尽的纸人,这个纸人应该做过特殊防火处理,所以没有完全燃尽,但谢小姐并不知情。”
“意思就是特意留给我们看的。”
容恕又找了个沙发坐着,抬手往空中一抓,那个未燃尽纸人的虚影就出现程宸飞的办公室里。
纸人一出现就在空中自燃,烧了个干净,只留下几个字:谢母、失常会。
“母亲……?谢仁安把母亲的遗体放在了失常会?”
谢央楼脸色一沉,“他怎么能把母亲带去那种地方?”
“她什么时候走的?”容恕突然问灵岩。
灵岩愣了下,回答:“今早天还没亮,大概是五点多。”
“那应该才进里世界不久,”程宸飞盘算着时间,“派个小队去找找,顺便问问路上驻守的人有没有看到。”
灵岩:“已经问过了,没有人看到,谢小姐几乎避开了所有驻扎点。”
“所有?”程宸飞脸色突然变得异常难看。
灵岩的脸色也不太好,“是的,所有。”
“呵,”程宸飞气得简直不知道说什么,“怪不得他有恃无恐,原来我们一直在他的监视下。”
他恼火地锤向轮椅扶手,视线在瞥到垂眸不语的谢央楼时,又把手收回去,他总不好在孕夫面前发火。
容恕也把目光落到谢央楼身上,
“把你的匕首给我,我应该能联系到谢白塔。但那一片是封太岁的地盘,能沟通的时间很短。”
“足够了。”谢央楼凝出血丝匕首,放到容恕手上。
匕首接触到容恕掌心的刹那,一阵微弱嘈杂的声音在众人耳旁响起,下一秒他们就听见急促奔跑和大口喘息的声音。
“白塔?”谢央楼试探着喊了一声。
“——哥?!”谢白塔失声尖叫。
“你在哪儿?”谢央楼问。
她没回答。
通话里,谢白塔还在奔跑,谢央楼语气急切,“有人在追你?”
“不是,”谢白塔那边的背景音平静了不少,她大概是找了个地方停下来,“你们是怎么……联系上我的?”
“是容恕。”谢央楼回答。
“那怪不得。”小姑娘嘀咕了两声,语气颇有懊恼的意思。
程宸飞一听火气就上来了:“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自己溜去里世界,那是你能去的地方吗?”
“……可那是我母亲!”
谢白塔到底是个刚成年不久的孩子,语气中隐隐带了些哭腔,“谢仁安说除非我来,不然他就会把我母亲的遗体交给失常会。”
“我不能让我母亲死后还受到侮辱!”
小姑娘低吼一声,而后又大概是觉得自己语气太激动了,她沉默了会儿,又道:“总之我得去。”
程宸飞原本憋着一肚子火气,听到这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这时谢央楼开口了,他问:
“为什么要自己一个人去?”
他很少有语气这么严肃的时候,坐在一旁容恕暗自感叹,自家小猫果然生气了。
“因为……”谢白塔咬住下唇,她不想回答,但谢央楼问完这句后就没再说话,她就知道她哥这是脾气上来了。谢央楼平时没什么情绪起伏,一旦有了就会认死理。
她知道自己逃不过了,只好破罐子破摔:“因为不想给你添麻烦。”
“……原来我帮忙救母亲是麻烦。”
谢央楼忽然开口。
“不是这个意思,”谢白塔一听她哥语气就知道误会大了,急忙解释:
“我就是不想拖你和调查局的后腿,我可以为了母亲的遗体毫无顾忌地冲进失常会,但你们不行!而且谢仁安点名道姓要我来!”
“总之,我已经来了,你别在骂我了,不见到母亲我是不会回去的。其他人也别来,我一人一做事一人当。”
谢白塔哼了一声,气鼓鼓地往地上一蹲,开始闹小孩子脾气。
“没关系,你去吧,”旁听许久的容恕突然出声,“做你想做的,我和你哥会给你兜底。”
他这时候出声属于是搅屎棍了,谢央楼默默瞪了他一眼,对容恕的包庇非常不满。
容恕倒是很享受人类的“打情骂俏”,但他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谢白塔才十八岁,这个年纪的人类小孩就该任性冲动一点,才有青春的模样,他俩又不是没能力兜底。
当然,他还不忘摸摸谢央楼的头,好好给自己爱人顺顺毛。
他这一搅合,谢央楼更闷闷不乐了,但也没气了。
他能明白谢白塔的想法。他们的母亲,那位温柔的女性,永远活在他们记忆里,像轮明月,他、妹妹、还有谢仁安,谁都忘不掉。
通话一下进入了僵局,围观了一大场家庭纷争的程宸飞忽然咂摸出点不对劲,“楚月没跟你在一起?”
“他不是在安置处吗?”
谢白塔反问。
“你俩不在一起?!”程宸飞感觉自己额头青筋都鼓起来了。
“我没告诉他母亲的事,”谢白塔脑袋飞速转着,
“对,我想起来了。前几天他就怪怪的,总说些奇怪的话,但那时候我心里全是母亲的事,就把这些忘了。
现在想想,他肯定是去找楚叔叔了,楚叔叔渺无音讯几个月,他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肯定着急。”
谢白塔越说越懊恼,“我就该多注意一下他!”
“你们这些不听话的小崽子,”程宸飞骂了一声,“你先别管那么多了,先回来,我们从长计议。”
谢白塔沉默:“……回不去了,我迷路了。刚才我就在找路,但不管我怎么走,终点都只有一个。”
“失常会。”
程宸飞低声念出这个名字,“看来他是打定主要请我们去做客了。”
“那你找个安全的地方,待在原地,我们很快就过去。”谢央楼说道。
他的声音透过表里世界传到谢白塔脑子里,忽然变得断断续续。谢白塔正想拍拍自己的脑袋让对话通畅一点,视线边缘就瞥到一大片建筑群。
庞大的建筑群位于血月之下,一个人影漂浮在半空中,大张着手臂,似乎有雨水滴落下来了,谢白塔伸出手接了一点,铁锈味扑面而来。
对话那边没听到她的回复,程宸飞又补了句,“如果不得不进失常会,就去找白尘。”
“白尘……?他也在?——”谢白塔似乎还想说什么,但通话突然像被干扰了一样,中断了几秒。
片刻,他们才重新听到谢白塔的声音。
“哥,来不及了。”
声音骤然停止。
一道刺耳的尖叫声取代了谢白塔的声音从对面传来,眨眼间程宸飞办公室的天花板就被密密麻麻的曼珠沙华占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