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要先这样……”杨师傅一边说,一边挥起斧头,朝树干上一个枝桠的根部砍去。
斧头落下,木头应声裂开一条缝,杨师傅正要砍第二下,忽然“哎哟”一声,整个人僵住了。
“怎么了杨师傅?”陆幼恬赶紧放下相机。
“腰……腰闪了……”杨师傅脸色发白,额头上瞬间冒出冷汗。
他试图稳住身体,可脚下的山坡本就有些坡度,这一疼一慌,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后倒去。
“小心!”陆幼恬本能地冲上去想拉住他,惯性作用下,脚底在坡上一滑,被顺带着一起拉了下去。
第56章
坡并不算特别陡,但布满碎石和灌木,陆幼恬本能地护住头部,整个人蜷缩起来。
天旋地转中,她感觉身体不断撞击在硬物上,最后重重摔在一片相对平坦的草丛里。
原以为陆幼恬两三个小时就能回来,可现在已经过去了四个多小时了,天色渐暗,雨也越下越大,始终不见人影。
苏意挂断忙音,“还是打不通。”这已经是第三个电话了。
剪辑师阿丽放下手里的工作,凑到窗边:“陆姐走了多久了?”
“四个小时了。”苏意看了眼时间, “她说两三个小时就回来……”
工作室的其他人也都围了过来,窗外天色昏暗,雨点敲打着玻璃。
摄像师阿凯说,“我去找民宿老板,问问有没有熟悉山路的人,让他带我们进去。”
“那我先去告诉季总。”她跑上楼,敲响季臻言房间的门。
敲了三下,没有回应,又用力敲了敲。
门开了,季臻言站在门口,她刚结束一个视频会议,耳机还挂在脖子上。
“季总,陆姐她……”苏意喘着气,“还没回来,电话也打不通,下雨了,我担心……”
季臻言的心咯噔一声,砸了下来。
她倒吸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问:“她身上都带了些什么东西?”
“就一个背包,装了运动相机和水,还有……”苏意努力回忆,“对了,她说带了那个定位器,就是air tag。”
“上面显示她定位在哪?”
一语点醒,苏意立刻掏出ipad查看,“最近一次更新前是半个小时前…”她放大指了指,“在这个地方。”
“我联系救援队,”季臻言转身,语速很快,“你去找熟悉山路的村民,我们现在就进山找人。同时报警,把情况和位置说清楚。”她已经抓起外套往外走。
民宿老板听说情况,立刻找来了一个经常上山的村民。
老吴,五十多岁,皮肤黝黑,手上布满老茧,叼着根烟斗,叉腰抽着。
“后山的路我熟,”老吴说,“但下雨天不好走,容易滑,还有可能有落石。”
“现在能进山吗?”季臻言问。
老吴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季臻言脚上的鞋,犹豫了:“你勒个鞋要不得,走不了山路。而且雨楞个大,要不等哈救援队来了再说?”
“我等不了。”季臻言说,“她可能受伤了,可能迷路了,可能……”她没有说下去,转头对民宿老板说,“有雨靴吗?借我一双。”
“有是有,但……”民宿老板还想劝,他多多少少听说了些。这人似乎是城里的一个大老板,要是在他这地方闹了什么人命出来,那他后半辈子还过不过了。
“麻烦您了。”季臻言语气坚决。
“好吧,你等下,我去给你拿。”
季臻言换上了一双半旧的雨靴,裤脚塞进鞋筒里。她又问民宿老板要了件雨衣,把长发扎成低马尾,戴上雨衣的帽子。
老吴准备好了,背着背篓,里面装着绳索、手电、水和一些简单的急救用品。
苏意和两个男同事本意也要跟去,被季臻言拦住了。
“你们留在这里,等救援队来,保持通讯畅通。”
“苏意,你负责和外界联系,有任何消息第一时间通知我。阿凯,你去镇上的卫生所,请医生待命,万一有人受伤。”
“季总,我跟您一起去吧,”苏意急道,“多一个人多一份力……”
“不,你留下。这里需要人坐镇。如果我们找到人,需要支援,你要能立刻反应。”
苏意咬了咬唇,点头:“我明白了,您注意安全。”
一行人出发时,雨势稍有减弱,但山路已经变得泥泞不堪。
雨水顺着山坡往下流,形成一道道浑浊的小溪。
老吴走在最前面,用一根木棍探路,季臻言跟在后面。
“杨师傅平时会去哪里砍木头?”季臻言问,声音在雨声中有些模糊。
“往东走,那点有一片儿老香樟林,”老吴回头说,“杨叔喜欢去那儿,说那里头哩木头好。但路远,年轻人都不愿去。”
“大概要走多久?”
“平时一个半小时,现在这天气,恐怕要两个多小时才得行。”
季臻言不再说话,节省体力。
雨鞋踩在泥水里,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雨水顺着雨衣的缝隙渗进来,打湿了她的肩膀和裤腿,但她浑然不觉,只是专注地看着前方,看着被雨水冲刷得模糊的山路。
前面有一处塌方,泥土和碎石堵住了小路,老吴正在查看情况。
“能绕过去吗?”季臻言问。
“能,但得往高头走,更陡。”老陈皱眉,“要不我们等等救援队来?这路太危险了。”
季臻言看了看天色,雨还在下,天色越来越暗。
她拿出手机,还是没有信号。陆幼恬的air tag应该还在工作,但需要在一定范围内才能连接。
“绕过去。”她说。
老吴叹了口气,开始往山坡上爬。
山坡很陡,泥土被雨水泡得松软,脚踩上去很容易打滑。
季臻言手脚并用,抓住旁边的灌木,一点点往上挪。雨水糊住了视线,她抹了把脸,继续向上。
爬到一半时,她脚下一滑,整个人向下滑去,好在眼疾手快地扒住了旁边的树干,老陈也从上面伸手拉她。
她撑着手借力,脚一蹬,有惊无险地爬了上来。
季臻言喘着气,手上被灌木划出了几道血痕,但她顾不上:“谢谢,继续走吧。”
三个人继续前进,雨渐渐小了,但天色也彻底黑了下来。老陈打开手电,光束在雨幕中显得微弱。
又走了一个多小时,他们终于接近老陈说的那片香樟林。季臻言拿出包里的ipad,同时也打开自己的手机,尝试连接陆幼恬的air tag。
第一次,没有反应。第二次,还是没有。
她的心沉了下去。
“分开找,”她对众人说,“你们往东,我往西,半小时后不管找没找到,都回到这里汇合。注意安全,保持喊话。”
“那咱们动作快点,找到了赶紧汇合。”
季臻言拿着手电在树林中扫,她一边走一边喊,回应她的只有风声和雨声。
她继续往前走,心跳越来越快,各种糟糕的想象涌入脑海。
陆幼恬可能摔伤了,动不了,迷路了,或者更糟,遇到了野兽,遇到了山体滑坡……
“不会的,”她对自己说,“她答应过我,会小心,会回来。”
但恐惧还是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越收越紧,让她窒息。
有些恐惧不会因为一次坦诚就消失,它会潜伏在心底,在这样的时候冒出来,提醒你有多在乎,有多害怕失去。
“陆幼恬!”她又喊了一声,声音在林中回荡。
终于,她听到远处传来一声微弱的回应:“……这里”
季臻言猛地停下脚步,回喊着,手电在细雨中乱晃,找声源。
又一声:“我在这里……”
她循着声音跑去,然后,她看到了——在一棵大树下,陆幼恬坐在地上,杨师傅靠在边上。两人都湿透了,身上沾满泥土和草叶。
季臻言在树上绑好绳,滑下去,冲到陆幼恬面前。
她脸上和手上都有擦伤,但眼睛是亮的,看着她,露出一个虚弱的笑,“你找到我了。”
陆幼恬目光扫到她的手,“你手怎么受伤了?”她牵过来,翻来覆去的看,“疼不疼啊?”
季臻言蹲着看着她,想说话,喉咙却哽住了。
陆幼恬了明,做没事人样,说:“我没事,都是皮外伤。”
“但杨师傅腰闪了,动不了。我手机摔坏了,联系不上你们。对不起,又让你担心了。”
她把手抽出来,想碰碰陆幼恬的脸,手却在颤抖。
她哪里是她轻描淡写说的那样只是皮外伤。
陆幼恬的衣服都破开了口子,在她能看到的地方,上面全是大大小小淤青,长短不齐的血痕,手掌还被挫掉了一层皮,血肉就这样暴露着,天还在下雨。
她想问她: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
不知道痛的吗。
为什么眼睛还能亮亮的,对她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