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正扉煞风景的声音响起来:“而立丈夫,还不如扉怀里这三岁稚子呢!”
徐承平抱着一块糕饼吃,咯咯笑:“我五岁!”
徐正扉呵呵笑,“你二人一般大!”
徐承平歪着脸看谢祯,眉眼一顿,连手里糕饼都不香了。他皱着脸,声音小下去:“不是一般大,他好大……”
戎叔晚从徐正扉手里接过孩子,忍笑没吭声。
倒是钟离遥轻笑:“再敢欺负将军,今日必要重重罚你。”
戎叔晚点头,也登时“叛变”,意有所指道:“嗯,实在该罚!将军撒娇便是常事,大人怎的这样大惊小怪!”
谢祯:“……”
你俩还是在西关多待两年吧。
钟离遥轻摇了摇头,无奈笑道:“好了,勿要再打趣祯儿,车马可曾齐备?”
“已经齐备。”
佛羊岭旧日风光仍在。
战事远逝,太平岁月里倒滋养的草木葳蕤。
谢祯翻身下马,在峡谷道祭拜。
烈酒被风吹得斜斜的——浇灌在这片寂寥而广阔的土地上。谢祯迎风沉默,两眼忽涌出热泪来。他不知一杯酒,一碗饭,一把纸钱,何以能抚慰亡魂?
赵建州若是真有灵魂,此刻只怕要大剌剌笑着,拍他肩膀:
“谢兄!男儿有泪不轻弹——你哭什么!”
“谢兄,我许久不见你,怎的想你呢!”
“谢兄,这酒肉都是我最爱的,亏得你有心啦。”
谢祯想起那些并肩作战的岁月,也想起那些被血污涂抹得难堪的肉骨。吹着故人的长风打他掌心掠过,却再也抓不住了。
“谢祯,不要哭啦。再有来生,我还与你做兄弟。”
谢祯想,为何建州的声音仍那样响亮和愉快呢?为何建州不问一问姝儿和儿女呢?为何建州不曾带走什么人世的眷恋呢?
赵建州爽声笑,扬起下巴,仍如当年少年郎——“谢兄,只有你呀!”
只有你还放不下。
抓着我的战袍一角,将我困在这儿许久啦。
就连老父,都望着高台上身份尊贵的公主太子,守着似曾相识的神韵笑容,将期许寄放在更新的种芽上了。
“谢兄,我要走啦。”
“谢谢你来看我。”
不知何时落了雨,将谢祯整张脸都打湿了。他折膝跪在地上,泪如泉涌,只缓缓将怀里那块珍藏的、染了血的战袍一角拿出来,那手抖着,扬在祭祀的火焰里。
火舌“刺啦”一声舔过去,布料便尽皆烧成灰烬,再也不见了。
如湮灭在回忆里的英豪。
那声音好像缥缈传进耳间:“丈夫死身报社稷,何憾之有呢!如今,天下太平,不正是你我之所愿吗?谢兄,谢兄呀!”
……
良久。
远处火焰快要熄灭,风雨密集地淋下来。
徐正扉轻踢了一下承平的屁股,戎叔晚顺势将人摁在地上。
小孩儿跪好,随着谢祯与那灰烬磕头!——他声音轻轻地,困惑皱着眉:“给谁磕头呀?”
徐正扉道:“驸马。”
徐承平眉毛全拧起来,追问仍那样天真:“可是,为什么要给马磕头呀?”
“……”
雨点乱吹,那阵风掠过徐承平的头顶,将人头顶软软的头发吹得笔直飞扬起来,惹得他忙忙伸手去捂。而后,那风吹远,再不见了。
像是特意逗弄小孩儿所开的玩笑。
杀戮早已平息,仇恨业已掩埋,稚子何其无辜。人世间,万万岁,生死过隙,哪有什么不可原谅的呢?
雨幕低沉,谢祯起身时已经浑身湿透。他再度朝远处看去……此地草木湾池、风雨地势,他都再熟悉不过,只是,如今太平岁月经行,竟变作伤心地。
可山川日月守在这里那样久,曾属于谁呢?
没有人知道。
待到雨停时,车马回转上城。马蹄踏起烟尘,旗帜飘扬远去,那浩荡的队伍便逐渐消失在眼底。
至此之后,再无佳期。
钟离遥并谢祯二人,竟此生再未踏足这片土地。
西关等待在原处、佛月宫仍旧巍峨。那位仁君不过是想看看——看看谢祯和那些英雄将士们用鲜血和性命打下来的江山。
这里常年说着陌生的语言,风雨如注,冰雪掩埋山河,经久不化。但也许,很快便会种满与上城相似的梅。
那是无数人埋下的种子。
日暮将临,相送的众人站在远处,迟迟没有回转。沉默之中,只有徐正扉叹了口气:“三年恐怕不足。”
戎叔晚抱着承平,忽然意识到什么。他问:“三年不足?那大人的意思是……”
“我哪里有什么意思。扉可不曾说什么。”徐正扉抬眸睨他,片刻后在承平脸蛋上捏揉了两下:“回吧,外头风大。”
徐承平伸手要他抱——徐正扉快步走开,求饶道:“扉的胳膊实在痛,抱不住你!”
戎叔晚哭笑不得,忙跟上去:“等等,大人跟我说清楚。”
徐承平也跟着凑热闹,急得手舞足蹈:“等等,大人也等等我!”
他有样学样,比戎叔晚缠得还紧。待回到府衙,他就往人怀里趴,歪着头问:“大人,天神去哪里了?回天上了吗?”
“自然是归家去了。待你长大些,我便带你去,可好?”
承平问:“天神的家在哪里啊?”
“在上城,离这儿很远的地方。若是你听话,到时我便带你一起走。”徐正扉道:“那里可比西关阔气繁华,保准都是你没见过的好玩意儿。”
承平不问有什么“好玩意儿”,他只在意一样儿,便惊喜道:“那天神回家了,这里便又是大人说了算?”
戎叔晚笑道:“正是。”
“那我又可以和戎去骑马打猎啦?!”
徐正扉挑眉:“不想着做学问,只寻思骑马打猎?——与他学坏倒容易。”
戎叔晚俯身下来,捧住徐正扉的脸狠亲了一口,将人打断:“与我怎么就学坏了?”
徐正扉吓了一跳,忙推他:“作甚!承平还在呢。”
承平眨了眨眼睛,呆呆道:“戎,你好厉害。”
戎叔晚和徐正扉同时低头看他:“?”
徐承平嘿嘿笑,说什么也不肯透露“厉害在何处”。他鬼机灵,从徐正扉怀里跳下去,蹦蹦跳跳出门去了。
这两人对视一眼,不解其意,心道估计又是阿叔、婆婆教他的什么歪理。
眼见天色泛黑,戎叔晚便转身过去将房门一关,哼笑道:“大人左一个三年,右一个五年,只怕是想诓骗我在西关守着。”他俯身下去捞住窄腰,轻而易举将人抱在怀里——“大人今日若不肯说实话,必要遭麻烦的。”
徐正扉推他:“作甚?”
戎叔晚凑近了嗅他鬓角,而后啄吻他的耳尖:“大人说呢?”
徐正扉挑眉,手摸着他肩头,忽然轻笑起来:“本来是想说实话的,如今,倒又不想说了。”
戎叔晚回味了一秒,歪了歪头,笑出声:“竟是这样。那小的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
连宽榻都不用。
任衣带凌乱坠落,戎叔晚单手抱住人,站定在原处,如猛兽出笼。
西关风月飘转,日月相移,三年又两年。
倒好像习惯了此处似的,仍不见徐正扉有回转的意思。
戎叔晚也不问,只守着。
剩下承平就更天真无邪,不问这等闲事了。这几年,他个头长得极快,风雪才一冬,衣裳便小了一圈。再说功课虽算不上出彩,武艺功夫倒是学得有模有样。
这日一大早,他便扒着窗户露出毛茸茸脑袋来,是个气音:“戎……戎!你在吗?”
戎叔晚平日便警觉,猛地坐起身来:……
他扭头,见窗户厚厚的纸上叫人抠出一个眼儿来。金色的眼珠闪着:“戎,快起来,与我练武好不好?今日,我想学长枪。”
徐正扉闭着眼,无情嘲笑:“臭小子,人都不及枪高。”
戎叔晚“扑哧”笑出声来,复又躺回去。他将人捞进怀里抱住,乱亲了两口:“那就不教。今日陪大人睡个懒觉,如何?”
徐承平踮起脚来,左右乱瞄,却什么都看不见了。他不死心,敲响房门——眼见徐正扉枕着胳膊,笑眯眯看他,忽然觉得危险:“大人?”
徐正扉招手,“过来。”
承平叫他诓骗多了,如今也多长了几个心眼,不大敢信。他扭脸看戎叔晚,神色哭丧:“戎,救我。”
戎叔晚只着里衣,笑道:“救不得。”
承平便磨蹭着走过去,还特意行了个礼:“大人,我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