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皇后怀抱着小明娘学字,闻言浅浅一抿嘴:“你就会说好听的话来哄我,不说明娘、团郎,这小小安儿是最闹的,虽然才三岁,却比五、六岁的孩童还顽皮,也不知道三郎君怎么养的,竟能把这小猴崽子养得这般健壮,跑起来撞到哪个宫女身上,直接将人家撞个栽倒。”
“我不是猴子,祖母别说我。”一边的安郎虽小,但说话时已差不多能表达出想讲的意思,不过仍有些吐字不清,却平添几分可爱。
“好好好,不说你,但你再不可随心所欲地玩闹,不仅伤到自己,还会连累了侍奉你的嬷嬷们。”明娘自幼养在凤仪殿处,宁静温顺,已在祖母的吩咐下写过一张大字,王皇后遂召侍奉她的嬷嬷来,带她到配殿中歇息,吃碗酥酪。
“孙儿明白,您放心,我肯定乖乖听话。”安郎最喜甜,眼巴巴凑过去,“那我可以吃酥酪吗?”
“祖母,也赏弟弟一碗吧。”明娘为小弟美言。
姐弟俩相亲相爱,王皇后乐于得见:“好,我让沈薇给你们做。”
“谢谢祖母,孙儿最喜欢沈娘子做的酥酪了。”安郎人小鬼大,见沈蕙在场,不忘了她,“我喜欢那个沈娘子,也喜欢这个沈娘子。”
沈蕙故意抱起他逗着:“那小皇孙您最喜欢谁?”
“都喜欢。”安郎拿小手挽住她脖颈,奶声奶气道,“但既然是你问的,我就最喜欢你。”
“好了好了,真是哥鬼灵精的,快让嬷嬷抱你下去,去吃酥酪,你那样壮实,可别把我们阿蕙累到了。”王皇后虽对众孙辈一视同仁,可人上了年纪,难免不对会撒娇的孩子多疼爱些,满眼宠溺。
“孙儿也告退了。”这时,一直默默无声的东宫长子团郎才随之说道。
王皇后对他一向淡淡的,可念及是自己孙儿,亦是笑道:“行,一起留下吧,你虽体弱,但也不是完全一口不能碰。”
“但母妃说......”团郎略略迟疑。
他自幼体弱多病,叶昭鸾十分爱惜,什么该吃什么不该吃管得严,莫说酥酪,连寻常的花糕都不允他碰。
“团郎,太子妃是你的养母,待你素来宛如亲子,肯定不会害了你,而皇后殿下可是你的亲祖母,更不会害你。”沈蕙观王皇后本就淡薄的目光又淡了些,忙走到团郎身旁,柔柔打起圆场,“倒是我忘了,你不常吃,是不是不记得酥酪什么味道了,那点心乃牛乳所做,甜丝丝的,吃时淋上果酱,别有一番风味。”
“对呀大哥,酥酪好吃。”安郎拉拉他的手。
团郎今年四岁,纵然年幼,却也会看脸色,意识到好似说错了话,赶紧拱手谢恩:“那...孙儿也想吃,多谢祖母赏赐。”
“也谈不上赏赐,你既然喜欢,我常命人给你做。”王皇后言罢,挥挥衣袖,再不多理会。
及至孙辈们都退下,殿中无外人,她才一叹息:“这孩子被太子妃养得太...罢了,阿蕙,西平伯府那如何了?”
“恕下官直言,乱哄哄的,实在不成样子。”沈蕙实话实说,“老伯爵仙去,世子虽还没得了圣旨袭爵,但理应是世子夫人掌管庶务,谁知却由三少夫人陆氏主理丧仪,以势压人,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世子夫人不好与弟妹撕破脸,遂称病避不见客。”
崔贤妃的伯父西平伯有三子,世子最长,三子虽是庶出,可这些年来一路升至大理寺卿,又有个做庄王妃的女儿,三少夫人陆氏便逐渐显露本性,变本加厉地嚣张跋扈。
“那世子夫人比贤妃还大几岁呢。”她无意间道。
“都是当祖母的人,却被陆氏这般下面子,当真委屈她了。”沈蕙虽未添油加醋,可王皇后听过后仍不由得蹙起眉,“从前还有贤妃的父母压着她,可自洪昌七年时太夫人病逝,一分家后,她愈发无法无天。”
沈蕙敛眸:“陆氏到底是庄王的岳母,世子夫人想请下官帮着说理,但碍于庄王妃的面子,下官又能做什么。”
“二房还出了个贤妃呢,即便偶尔会闹出些笑话,却都没像陆氏那般放肆。”王皇后侧首,召来春桃,“你取一本《女诫》去西平伯府,传本宫口谕,命陆氏抄录百遍,并向其长嫂赔礼。”
“是,奴婢遵命。”春桃即刻退下。
王皇后复望向沈蕙:“你近来忙,我不多留你了,若前朝有人来问,你一字不落复述就是。”
近几年来圣人的心思越来越难猜,王皇后怕天子关注此事,叮嘱沈蕙一声。
沈蕙点头称是,忙告退。
虽说王皇后不多留她,她亦是不愿多待,三娘年及二十,选了驸马,即将出降,圣人命她挑出跟随离宫的宫眷内侍。
她升做尚宫已五年了,在圣人那也算混了个脸熟,可这不是她想要的,平日里只躲着尽量不去御前。
段珺虽笑她胆子小,但却没多斥责,常代替她拜见圣人。
“谁?”行出凤仪殿后,沈蕙自宫苑的小道间横穿,骤然听闻背后鬼鬼祟祟的脚步声,警惕地立刻停住,与黄鹂张望四周。
“阿蕙姐姐,是我!”
一个身影闪出来。
是四娘。
她扑到沈蕙身上,搂着对方肩头不撒手,用脸颊蹭蹭其披袄间的雪白毛边。
“四娘,你可吓死我了,我最近都没能睡几个安稳觉,你这样会把我吓出事情的。”沈蕙被压得一弯腰,无可奈何。
“错了错了,我无聊透顶,想找你玩嘛。”四娘送开她,愁眉苦脸,“长姐在宫外,二姐去洛阳游玩了,三姐在和德妃娘子预备着出降诸事,王家、赵家的表姐们不愿多进宫,我除了去东宫与周良娣、薛良娣下下棋,实在不知道能玩什么了。”
沈蕙问:“四皇子妃呢?”
提及与夫君三天一小闹、五天一大打的四皇子妃,四娘更是不想多说:“她和四哥昨天又吵架了,这次吵得特别厉害,还差点波及底下的两个庶妃,险些将人毁容,四哥就怒气冲冲离宫到行宫给郑昭仪请安了,没回来。”
四郎君自娶了妻便回宫中北院居住,他幼时蛮横,懂事后也未改进,恰巧四皇子妃是将门之女,脾气爆,两人针尖对麦芒,常常上演全武行。
“所以,似乎只剩我了?”沈蕙总结道。
“对呀。”四娘噘着嘴,气鼓鼓的,“我还不敢去见皇后殿下与娘亲,我一去,她们就和我说三姐姐的婚事,说着说着就特别自然而然地转移到我身上,问我要不要提前相看,实在不行便办一场赏雪诗会,好名正言顺地召长安里的青年才俊们入宫,让我瞧瞧。”
“您肯定不愿意。”冬日的寒凉渐渐袭来,沈蕙与她携手到背风处。
“当然不愿意,还是像长姐那样自在。”她自幼羡慕元娘,及笄后,更是想效仿其以入道为名而不出降。
四娘的性子似其长姐,娇纵活泼,沈蕙自知与她说不通道理,只得妥协:“好吧,公主您想玩些什么,下官陪您。”
“那你陪我出宫去找长姐吧。”四娘笑吟吟的。
她似乎早有预谋,宫门处一早停了量马车。
沈蕙就这样被她半哄半骗地带出宫了。
半个时辰渐过,车外景色由繁变简,再一晃眼,竟是出城了。
元娘在城郊的南山脚下有处别院,沈蕙不疑有他,可去了那园子后,竟不见太多侍奉的人,惟有些熟面孔,俱是心腹。
当转过游廊进了正院堂屋后,宫人仍寥寥,沈蕙终于开始起疑
“为何会有药味?”
她吸吸鼻子,一点疑惑自心中生出。
四娘不以为意:“也许长姐生病了,她说不定又去冒雪打猎,着了风寒。”
“等等......”可等入了屋内,沈蕙越瞧越觉得不对劲。
元娘喜舞剑,圣人赐给她的几只宝剑从不离身,但现在这寝居中,连剑匣都看不见,地上铺满柔软的毡毯,可以往她嫌踩起来太软,是绝不愿用的。
而正中的一张大檀木卷草纹方几上还有尚未撤下去的膳食,最左边是两个四格小木匣,内装些香果蜜饯,剩了些杏干。
太不对劲了。
沈蕙何其聪敏,一下子就想到了那个最不可能但又最正确的真相。
她叫住要收拾杯盏碗碟的小宫女,“你把元娘今日午膳吃了哪些东西报给我听。”
宫女不敢拒绝,数豆子般地报菜名。
都是些温补中和的药膳,没有寒凉之物,连喝的饮子也从元娘常喝的花露酒换为红枣甜汤。
不是……
元娘真是能整活啊!
沈蕙的嘴角狠狠抽搐一下。
“阿蕙姐姐,你不会发现了吧?”四娘坐在桌边,双手托腮,一脸好奇与钦佩,“你真厉害。”
沈蕙没好气:“您怕不是忘了下官还有个妹妹是司膳,怎会看不出。”
“当然没忘。”四娘嬉皮笑脸道。
“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沈蕙气不过,轻轻戳戳她额头。“您这嘴着实严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