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辉那边提出的整合方案,虽然听起来不那么悦耳,但从大局看,也确实能降低风险,集中优势资源……”
商承琢放下茶杯,发出轻微的磕碰声,打断了对方和稀泥的话,“有话直说就好。”
“……好好…”
王元笑容不变,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承琢,你是我们云顶最顶尖的技术领袖,眼光和能力都是有目共睹的。黎纪元牵扯的精力太大,风险也集中在你一个人身上。
我的想法是,不如把黎纪元交给东辉的团队去运营维护,他们在这方面经验更丰富,能更快地推动商业化落地。而你完全可以去负责一个更有潜力,更需要你技术眼光的新项目。”
他拿起手边的平板,点开一份项目书,推到商承琢面前:“你看这个,幻世山海,大型mmorpg,基于咱们现有的成熟技术架构,已经进入后期开发了,预计最多半年就能上线。
以你的能力,接手过去打磨一下,绝对是爆款预定,这比黎纪元性价比高多了,对你个人,对公司,都是更稳妥更有利的选择。”
商承琢的目光扫过平板屏幕,“幻世山海”华丽的宣传图华丽却透着俗套,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这看似提拔重用的安排,实则是明升暗降,要把他调离核心技术战场。
他抬起眼看向王元,语气平静:“感谢王总好意。但黎纪元从概念提出,到技术选型,再到团队搭建,每一步都是我亲自推动的。
其中的核心代码、设计理念,甚至与沃贝这样的关键合作伙伴的关系,都建立在我的团队之上,这个项目,我不可能交给别人。至于‘幻世山海’……”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嘲讽,“还是留给更适合它的人吧。”
王元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些挂不住了,他没想到商承琢拒绝得如此干脆彻底,连一点转圜的余地都不留。
他试图再劝:“承琢,再考虑考虑?公司也需要平衡,所有安排都是为了大家,为了云顶。”
“我并不关心云顶空间如何,”商承琢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王元,很罕见地轻笑着开口。
“我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以及云顶空间能给我什么,或者说已经不能给我什么了。现在,我只要黎纪元。”
说完,他微微颔首,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云顶空间已经无法提供创新的土壤,甚至开始阻碍真正前沿技术的探索。
王元提及的那款mmorpg不过是拾人牙慧、堆砌资源的产物,甚至连渲染引擎都是五年前的技术,他们却指望用美术资源堆砌出次时代体验。
把这种项目称为更有潜力的方向,要么是极度无知,要么就是在故意侮辱。
云顶空间被誉为行业里的巨鲨,但现在看来这里早已不是什么游戏公司,而是个权力当铺,所有人的决策都在典当未来,每个人都在兜售自己包装过的私心。
创新在这里被视为麻烦,忠诚被等同于站队,真正的技术价值在无休止的扯皮和资源争夺中被稀释。
他们恐惧一切无法被立即归类、量化和控制的事物,所以黎纪元和自己,自然就成了他们的眼中钉。
这里已经不再是能实现技术抱负的地方,是时候离开了,好的技术不应该在这样的游戏规则里乞食。
或许一开始选择这里就是个错误。
商承琢坐回办公椅,大脑飞速运转,冷静地评估着各种可能性。
半年前,他提交黎纪元方案时,云顶空间董事会起初态度犹豫,是他在分析了技术趋势和市场空白后,主动提出可以自筹部分研发资金,才最终推动了项目立项。
目前项目核心团队的主要成员,也是在解散原有成员后,凭借个人影响力和技术愿景从各处招募而来,并非云顶空间原有人马。
更重要的是知识产权归属,当时为了快速启动项目,部分核心模块的开发合同是以他个人工作室的名义与云顶空间签订的,特别是与沃贝的技术接口部分,更是以独立合同形式合作,严格来说,并未完全纳入云顶空间的资产体系。
公司高层虽然多次口头承诺他对黎纪元拥有绝对领导权,但在正式的投资协议和劳动合同中,关于项目ip的最终归属,却存在着模糊地带,并未明确完全归属于公司。
当晚,商承琢约见自己的法律团队。
三天后,商承琢向云顶空间董事会正式提交了辞呈,同时,通过律师向云顶空间发出律师函,正式提起诉讼,要求法院确认黎纪元项目的相关知识产权的归属权。
消息一出,整个云顶空间瞬间炸开了锅。
谁也没想到商承琢的反击如此果决迅猛,直接掀了桌子。
高层中有人暴跳如雷,指责商承琢“忘恩负义”、“早有预谋”,他们试图安抚,试图谈判,但商承琢的态度没有丝毫软化。
与此同时,上海另一处高端写字楼里,一个名为“纪元创想”的新公司悄然注册成立。
一周后,以程昂为代表的黎纪元项目组成员,同时向云顶空间递交了辞呈。
向时阔拽着程昂收拾杂物的手,犹犹豫豫支支吾吾,程昂甩了一下没甩开,恨铁不成钢,挤眉弄眼,“行了少爷!在哪当关系户不是当啊!老大都主动邀请您了,您还摆谱呐。”
向时阔松开了抓着程昂的手,“唉,就是因为是商总监主动来说,我才犹豫的啊,你说他为什么啊,我过去可能帮不上什么忙。”
“他怎么跟你说的来着,自己好好想吧。”程昂把一张记着什么的纸片拿起来看了看,利索的丢进了废纸篓。
商承琢那天语焉不详,态度就更加迷离,似乎是想要嘉奖自己,但语气里藏不住挑剔,于是向时阔很是不知所措。
商承琢那时问了一句,如果给你机会让你去做些有挑战性的工作,你怎么想。
冠冕堂皇的话在脑子里转了几个来回,看着商承琢冷淡的目光,向时阔嘴上还是一秃噜说了实话。
“总监,我觉得自己不太适合……”
商承琢立刻就想要皱眉,却又马上控制住表情,语气平淡,“建议你再好好想想。”
向时阔挠了挠头还是为难,但是突然想到什么一样,“对了,商总监那天还问了我点别的,有点奇怪。”
“什么呀。”程昂漫不经心地问。
“其实也没什么,但是是来他问的话,就感觉有点怪。他问我和女朋友吵架了该怎么办。”
程昂扭头看他,哦,那确实是很奇怪了。那很奇怪啊!
商承琢自云顶空间离职后,云顶空间来和沃贝交接后续遗留问题的人,让瞿颂有些意外。
瞿颂签好最后一个字,把一叠纸张推向李东辉。
“瞿总,明知道是注定不盈利的方向,还投入这么多资源,可得准备好被大众质疑啊。”李东辉含笑。
瞿颂不紧不慢地抬起头,嘴角扬起大方的微笑,眼神清亮。
“感谢提醒,没关系,被质疑是对开拓者最好的嘉奖。”
沃贝大厦高耸入云,想要数清它的楼层,非得将头仰到脖颈酸胀不可,冬日的阳光格外凛冽,打在透亮反光的玻璃幕墙上,碎金般迸溅开来,晃得人眼睛发疼。
李东辉在楼下驻足仰头看了一会,笑了一下。
被质疑是对开拓者最好的嘉奖。
说这话时的样子,简直和那个软硬不吃的小子一样,真是自大到让人看着很不爽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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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完结倒计时!
郑重告知!涉及商业法的内容没有严肃内容支撑。已被朋友嘲法盲。
第74章
沃贝验收的第一批助视仪进入试点校园的过程出乎意料地顺畅。
设备安装、调试、人员培训, 各个环节衔接紧密,几乎没有遇到任何阻力。
来自师生和视障学生家庭的初期反馈同样十分积极,那些因为微弱的光感或模糊的形影而被重新看见的文字和图画,带来了太多惊喜与感动。
公司上下紧绷了数月的神经, 终于随着这批雪中送炭般的正面反馈而松了口气, 压抑已久的氛围一扫而空, 办公区里时常能听到轻松的谈笑声。
因为要处理试点反馈的汇总报告以及后续扩大试点的初步方案, 瞿颂比平时多留了一会儿, 等她从文件中抬起头, 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瞿颂处理完手头最后一份文件, 正准备离开, 搁在桌面的手机嗡嗡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她指尖微顿,还是划开了接听。
“喂?”
电话那头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有人在欢快地喊着什么,隐约能听得出是程昂颇具辨识度的爽朗嗓音, 其中夹杂着几声他人模糊的呼喊声响。
瞿颂有些意外,商承琢那边听起来像是在某种庆祝场合,他新公司的氛围竟然意外地不错。
“恭喜。”
他的开场白依旧简洁, 带着惯有的那种冷淡调子,但仔细分辨, 似乎比平时多了几分热切。
瞿颂几乎是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尽管对方看不见。
她走到窗边, 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灯汇成的光河, 轻笑一声:“感谢支持。但我还是有点意外,你能在这个方面替沃贝费这么多心思。”
对方及其新团队在技术对接和问题排查上提供的远超常规合作范围的协助,试点才能够如此快地推进。
商承琢似乎在那头顿了一下,然后大概是想要试图说个符合当下轻松气氛的笑话, 但显然这不属于他擅长的领域,开口就有些不对劲:“怎么,怀疑我又对你有什么目的吗?”
“……”
“……”
电话两边同时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凝噎。
一边人心中立刻涌上的懊恼,恨自己笨拙地破坏了气氛,另一边的握着手机,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接这话。
幸好瞿颂现在心情不错,包容度也比平时更高。
轻轻笑了一声,打破了这短暂的沉默,语气带着点难以捉摸的意味:“有也正常。”
本是一句试图将话题轻轻揭过的调侃,然而商承琢本就懊恼,听见这话,心底这点不忿仿佛找到了出口,开始不依不饶地钻起了牛角尖。
他语气沉了几分,听得出来明显不悦:“为什么会是正常?这是你对我一直有的偏见,你觉得我自负、傲慢、以自我为中心,所以做任何事都必然带有强烈的目的性,是吗?”
瞿颂揉了揉眉心,感觉刚刚缓和的气氛又有了凝固的趋势。
她不想在这种时候与他进行无谓的争执,尤其是关于彼此性格的剖析,“以我们之间相互了解的程度,没必要再聊这些了吧。”
想要敷衍的话却让对方更加敏感,让他的语气低落下去,语气埋怨但依然坚持想要理清:“你以为你洞察了所有,以为这些就是我的全部,你不觉得自己这样其实也是一种傲慢吗?”
瞿颂拧着眉,仔细品味着他这句话,她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自己对商承琢的态度,自己一直认为那是基于过往经验得出的冷静判断。
但此刻对方话语里那点近乎委屈的情绪,让她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态度软化了些许:“啊…我……并没有认定那是你的全部。”
“……”
商承琢觉得瞿颂时常会让他生出些轻微的不快,但这些情绪从不积攒,只要及时遇到她偶尔的温言软语,不快便随之消散。
就像是现在,这句不算让步的让步,奇异地让商承琢的情绪平复了一些,像是被顺了毛的大型犬,勉强安静下来,电话里只剩下彼此轻微的呼吸声,以及他那边愈发遥远的背景杂音。
“不管怎么说,”瞿颂再次开口,语气真诚的,“还是很感谢你。”
商承琢好像走了一会神,然后才接话道,声音有些飘忽:“我不要你的感谢。” 他停顿了一下,“就算你直接要求说需要利用我,也没什么。”
瞿颂闻言,几乎是无声地叹了口气。
“我这么说了或者这么做了,然后呢?想要让我因为你这样而感到愧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