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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臂一展,谢聿便心领神会地上前替他褪下外袍,只余一身素白中衣。
  灰雾漫开,将一间客房都笼罩在内。
  药性如涓涓细流,顺着经脉向谢迟竹四肢百骸流去。此次,他额外留了些神识,试图将那药性辨清:除却精纯的生机之外,更有些灰蒙蒙的东西,令人看不分明——那是什么?
  以谢迟竹平生所见,也只能断定此物对他无害。
  平日里难见的丹田枯竭之处再被浸润,飞速愈合的伤处竟然泛开密密麻麻的酸痛。
  起初尚能忍受,疼痛蔓延开来后便不太妙了。几颗圣手出品的强力清心丹将神智吊着,源源不断的药性又迫使他维持半入定的状态,真是昏也不是、醒也不是。
  不多时,谢迟竹额角已涔涔冒了一层虚汗。见他神色不对,谢聿正要用丝帕去擦拭,青年眉间却倏然散开一点微茫——
  谢聿目光朝里窥视,看见一片朦朦的灰雾。
  那是清云境深处的景象。寒冷如冰、轻易便能影响人神智的灰雾无孔不入,没有三两法宝护身的修士是不敢轻易涉足的。
  彼时的谢聿还未曾被冠以“谢聿”这一姓名,它无相无形、无始无踪,只是一缕较为凝实的存在,长久蛰伏在重重暗影之间,预备觅得下一顿美餐后便再度陷入沉眠。
  只是,此刻的它还醒着,整个清云境深处都处在同样的活跃状态,灰雾的流转都相较平日躁动几分。
  路口藤蔓不住缠绕、蠕动,可疑的黏液滴滴从末梢坠落,滴滴答答砸在地面上,又泛起滋滋的白烟,聚成令人不安的泥沼。若定睛细看,大概还能瞧见零碎白骨,那大概是失败者留在世间的最后踪迹。
  “它”的注意力漫无目的向四周扫过,初生的神智正勉强进行着能够被称为思考的活动:这道关卡似乎设得太过,是否应该换到别处?“它”并非有耐性的生物,自然不愿意为一点虚无的食欲过多等待。
  灰雾凝聚的形体黯淡一瞬,正要就此离去,归于更为混沌的深处。
  然而,就在这时——
  空气中有鲜活甘美的气息飘来,陌生的渴望陡然升起。实际上,尽管它还并不懂得什么叫做“渴望”,却天生知晓该怎么做。
  “这灰雾较上次所见更为诡谲多变。”雪亮刀光凌空将一截不怀好意的藤蔓撕裂开来,岳峥随手以内力震落附在刀身上的黏液,警戒着同谢迟竹道,“孤筠,小心。”
  谢迟竹手指拈着腰间玉扣,目光交错时朝岳峥一弯眼,却是答非所问:“子岱兄在身侧,我自然安心。”
  话虽如此,他手中那瞧着颇有份量的宝剑也是悄然出了鞘,凌厉剑光折开一线雾气。
  它被珠光宝气的剑鞘晃了一晃,又看见那剑柄上养优处尊的一只手,皎皎如凝霜,口感一定绝妙。
  再往上瞧,还有领口泄出的一线雪白,言语间开合的唇瓣……
  眼神也好,只是注视着的人不好。
  不过几个转眼之间,它便在食欲之后对另一种恶念无师自通,旺盛蓬勃地生根、发芽,且远无止息之势。
  谢迟竹对此一无所知。他手握长剑,又将一截不怀好意的藤蔓斩落,眉梢微跳:“岳子岱,你说,难道这里头全是这玩意儿?也太不好闻了。”
  那藤蔓是极深的墨绿,截面涌出的浓稠汁液呈为深黑,光是看上一眼就令人头皮发麻。
  据往年流传的经验,这种汁液只有极其轻微的腐蚀性,清水便能处置,常常叫修士放松警惕。
  它真正的可怖之处,还在于危害神智——轻则陷入几个时辰的幻觉,重则动摇道心,都有过累累前例!
  岳峥收刀,应道:“恐怕远远不止。孤筠,前三甲已是你囊中物,我们不若——”
  “前些日子我也同你说过,”谢迟竹打断他,面上似笑非笑,“再提这话,我一定同你翻脸。”
  “人老多忘事,你要多体谅。”岳峥瞬间换了副笑脸,“走呗,世上还有谁拦得住我们谢小公子?”
  茫茫灰雾中,它的“目光”梭巡在两人之间,今日里不知第几次破天荒地开始思考:其他人眼睛、就不讨人喜欢。
  它心念一动,岳峥神色霎时一凛,拎起刀鞘向前递去!
  几根藤蔓登时滑腻缠作一团,只听见几声“沙沙”,那整块玄铁所制的刀鞘竟然为藤蔓生生绞碎,转眼便化成了一缕轻烟!
  “还好这畜生不通武功。”岳峥手背将冷汗一擦,却同谢迟竹强笑道,“不然也不能叫一只刀鞘糊弄了去。孤筠……”
  谢迟竹一时没说话,只飞快伸出手去探他脉息,登时蹙起一双眉:“你受伤了?”
  若是危及友人,他倒也不会执意逞强……
  岳峥触及他目光,却仿佛被什么灼热,喉头微动:“我……”
  话音还未落,一道似曾相识的刀气凌空而来,两人脸色是齐齐一变:这正是岳峥方才对付藤蔓时使过的一招!
  电光火石间,岳峥再无暇细思,只得抽刀迎向那不知从何而来的刀气!
  两道“同源”刀气缠斗,金石声声铮然。
  然而,那复制刀气看似逼真,到底还是无源之水。在岳峥的全力攻势下,它眼看着就要不敌,刀光也不似初时凌厉。
  岳峥心中方松了半口气,正欲劈出最后一刀将其击溃,四周不祥的深灰却陡然浓稠!
  不好!他急忙回身,瞳孔微缩,却不为他自己——
  视野里,友人清隽身形已几乎为灰雾蚕食殆尽。他不管不顾,抡圆一刀去劈,刀身不止尖啸,那灰雾却岿然不动!
  刀锋斩入深灰,宛如没入泥沼,一丝涟漪也未曾见得。
  ……为时已晚了。
  “它”仍在咫尺之遥的灰雾里,但并未对猎物的这位同行者分出过多关心。这不过是清云境中寻常一景。初生的感知还很有限,只能支配于真正的珍贵处。
  “它”缓缓凝住目光,看向深灰深处的青年。那里,灰雾几乎凝出实质,织成一只厚茧,而它今日的战利品正在其中,那才是它真正要去在意的事。
  第98章
  灰雾卷过来的一刹, 谢迟竹便动了——
  他后撤半步,手中长剑当机向身前一架,腰也蒲苇似的向后仰去!
  深灰雾气鬼魅似的撞上剑锋, 将沛然中正的一招化去了劲道,森森然缠上雪亮剑身。
  顷刻间, 寒意顺着冷铁渡来,直要向人骨头缝里钻。谢迟竹心中一跳,干脆利落地撒了手, 整个人借力飘了出去!
  灰雾扑了个空, 兄长新赠予的宝剑也悄无声息地折了,从断裂处一寸寸融化开来。谢迟竹握住腰间剑鞘, 猛地被宝石硌了手, 心里突然回过味来:若是他撒手不及时,自己的下场恐怕就同那宝剑一样了。
  不过,那剑虽是名家名作, 却也是为自己挡祸而折, 哥哥想必也不会责怪……
  既然如此,他更不能丢了谢不鸣的脸!
  下一瞬,谢迟竹蓦地一跃, 以手中珠光宝气的剑鞘代剑,一道剑气直直向方才断剑处荡去!
  这剑气比他方才用真剑使出的一招还要锐利,竟然隐隐带起呼啸风声,将灰雾生生劈开一道缝隙!
  与此同时,剑鞘上装饰用的金银宝石也纷纷而落, 鸡零狗碎地滚开一地。谢迟竹微微皱了下眉,手中剑招去势不减,凌空斩出数剑——
  大开大合间, 剑气尖啸着向灰雾席卷,睥睨无双地向裂缝处撞去!
  灰雾登时浅淡许多,他手中那吊儿郎当的剑鞘也碎作数片。谢迟竹一颗心几乎要蹦出嗓子眼,反手捉来背后长弓,搭箭弯弓如满月——
  一箭离弦的瞬间,谢迟竹却猛然向后疾退,身形跌在泥泞之间,唇边已然见得殷红。
  再看那箭,俨然是锐不可当地偏离了航向,直直向下栽进了泥地里!
  谢迟竹咬着牙,五指向掌心一抓,果然触到一片湿滑温热。修士有真气护体,不至于为一点皮肉伤失了准心,但方才数剑已然几乎将他丹田抽空,剑鞘又好死不死地割破了掌心,这才让他向来得意的箭术丢了丑。
  就是这一箭的空当,灰雾已然重新聚拢,攻势一改起先的绵软,疾风骤雨般向谢迟竹袭来!
  谢迟竹丹田处漫开寒意,连带着思绪也一并迟滞。他身子陷在泥泞里,还没来得及将自己拔出,灰雾拟态的剑气就要到眼前!
  ——就要死了么?
  谢迟竹全身恍若被巨石压住,哪都动弹不得,却强行将眼皮撑着,眼珠一错也不错地同“它”对视。
  ……原来如此。
  他看清了,漫天而落的,每一道都是对他方才的剑气的仿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