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长大
刑澜这次出差不算特别顺利, 客户那边突然出了点事,原本约好的见面时间不得不被推迟了。
他们本打算在这周末就搞定合同回来,现在看这情况, 只能在洛市多待几天,等到客户把手头的急事解决完, 才有功夫慢慢来和他们谈合作聊合同。
而戏剧社的演出就在下周二。
洛市位于北方,离宁市很远, 直飞航班大概需要五到六个小时,如果中途要中转,就更加麻烦。
再加上最近天气又不好,飞机经常容易误机, 刑澜估算了一下时间, 除非哆啦a梦突然从电视机里钻出来给他送来传送门,要不然那天他肯定是赶不回去了。
当初彩排的时候他就没赶上,李柏冬那时就挺不开心的。他亲口答应了李柏冬,一定会来看他的正式演出。但是现在……
他犹豫了很久,还是把自己可能赶不回来的消息告诉了李柏冬, 本想给他打个预防针, 没想到李柏冬因此连着沮丧了好几天。
每次两人打视频的时候,他都看上去怏怏不乐的, 眼睛里一贯有神的光也没了,只剩下了一团黑漆漆的忧郁暗雾。
周二的前一天晚上,大概是出于再次违约的心虚,刑澜没有像往常那样和李柏冬打着视频入睡,只是简单地发消息嘱咐他早点休息,不要熬夜,也不要哭。明天还要上台, 他的眼睛不能肿了。
李柏冬撇了撇嘴,虽然听了刑澜的话,当天晚上没有躲在被窝里偷偷掉眼泪,但心里还是止不住的很难受。
这是他第一次在这么大型的演出里担任主角。他已经大三了,这大概率也是他整个大学生涯里最后一次演出,无论从哪个层面来说都对他来说非常重要。
和每一个站上舞台的演员一样,李柏冬天然地热爱并享受着观众们的掌声,可是这一次,他完全不在乎底下观众来了多少人,又有多少人为他鼓掌欢呼,有多少人被他吸引,视线目不转睛地黏在他身上。
他不需要那些乱七八糟的人的认可,他只想刑澜能够在台下,用那双漂亮的眼睛看着他,能够对他露出欣赏与恋慕的微笑,能够在长达两个多小时的漫长演出之中,亲眼见证他这么多年来的努力与成长。
早在七八年前,当刑澜穿着校服出现在他视野里的那一秒,就已经成为了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李柏冬是家里意外而来的二胎,从小被丢在乡下长大,像野草一样的成长过程中有过很多无人问津的孤单时刻,也有很多时候只能靠拳头来保护自己。
很少有人看到他的伤口,也很少有人能明白他深藏在心底的害怕。爷爷奶奶虽然给他一口饭吃,但老人毕竟年纪太大,不懂关心小孩子那种敏感的心理变化。
只有刑澜,刑澜一眼就看到了他,刑澜挺身而出帮助了他。
当李柏冬颤抖着缩在墙角,慢慢睁开眼睛的时候,比午间朦胧的金色光晕更早出现在他视野里的,是刑澜那双安静深邃的桃花眼。
是刑澜主动向他伸出了手,是刑澜在一片嘈杂声中救下了他。
刑澜没有嫌他的身上脏,弃他的伤口丑。刑澜只是轻轻拈着他的下巴,认真地说他贴着创可贴的样子很酷,像热血动漫里的主角。
——主角。
在遇见刑澜之前,李柏冬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他这个瘦弱沉默,遭人白眼的小孩,也能独自站上那么盛大的舞台,成为被人羡慕的主角。
他多想刑澜能看到他现在的样子。
曾经穿在身上那套破旧肮脏的初中校服,不知不觉间已经变成了华美精致的戏服。当初那个弱小笨拙,需要被他保护的可怜小孩,现在也早已长成了可以为他排忧解难的可靠大人。
从搬进刑澜家里的第一天开始,李柏冬便特意向刑澜隐藏了自己当年的身份,就是为了刑澜能不再把他当成记忆里的那个小孩。
他心里很清楚,如果刑澜知道他就是以前那个瘦瘦小小的初中生小孩,或许一开始不会对他那么冷淡,而是自然而然的会多关心他,照顾他,像一个成熟可靠的大哥哥一样用心对待他。
那种来自刑澜的特别关照,也许会让李柏冬短时间内像吃了糖似的甜蜜。但糖果毕竟只是糖果,稍微含一会儿就在口腔里完全融化了,像清晨流逝的梦境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刑澜会对他好,但刑澜不会真正的爱上他。就像刑澜会喂在路上流浪的小狗吃火腿肠,但也绝对不会和小狗结婚。
他早就不想再和小时候一样,只是每天跟在刑澜屁股后面,呲牙咧嘴地吃他丢给他的难吃酸糖。他想成为的,是能和刑澜并肩,甚至可以把他护在身后的人,是让刑澜可以彻彻底底的信赖他,毫无心理负担地依靠他的那一个人。
李柏冬从小就有着一种同龄人很少有的野心,就像当年,他不甘愿他的哥哥可以上城里的学校,而自己只能留在资源贫瘠的乡下,于是在新年当着全部亲戚的面大闹一场,才换得父母也将他带去城里生活的机会。
现在,他同样不甘愿当看似被刑澜宠爱,实际上却可有可无的废物小孩,或是年轻的,幼稚的,谈腻了随时可以分手甩开的傻瓜小男友。他想要的,是以一个真正成熟的男人形象,以刑澜爱人的身份,永永远远,堂堂正正地陪在刑澜身边。
而这一次准备已久的演出,正是对他作为一个成年人展示魅力的最好方式,也是对他早已脱离稚气,有能力可以保护刑澜的最佳证明。
小孩儿急迫地想要将他已经长大的事宣告世界,可是他的世界却远在寒冷的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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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上午九点,离演出正式开始只剩下了最后半小时。
李柏冬已经换好了戏服,也化好了妆,一切都准备就绪,就等着待会儿上台了。
他今天从早上开始心情就特别的不好,虽然表面上没说什么,但整个社团的人都看出他放空时的眼神像要杀人一样,脸色很差,和平时那个亲切开朗,总是笑嘻嘻的社长完全不一样。
大家对此摸不着头脑,只当他是演出在即,压力太大了,都各自默默准备着自己的戏,尽量的不去打扰他。
在最后几分钟,即将上台的演员们全都挤在后台,想要背词的独自安静默词,有点紧张的则握着彼此的手互相加油打气。在所有人都慌张焦虑到肾上腺素飙升的时候,只有李柏冬抿着嘴低着头,还拿着手机不知道在给谁发消息。
虽然已经知道刑澜不会过来看他演出了,他还是在昏暗的后台匆匆拍了一张照片发给刑澜,很快地打了一段话:【快上台了,宝宝,想你(哭哭)】
很快,他收到刑澜的回复。
刑澜给他发来了不长不短的一段话,内容无非是让他加油,不要紧张。除此之外,还有一个蜡笔小新挥舞应援棒的动图。
在平常的聊天中,形澜是很少发表情包的。因为工作留下的后遗症,他有时甚至连中文都不愿意好好打,只会冷静地发来一个“1”,表示自己看过了,或者是知道了。
这个给他加油的卡通动图,挺可爱的,李柏冬还是第一次见。他动了动指尖,把表情包存在了自己的手机里,又很顺手地给刑澜发去一个亲亲的表情包。
一秒钟后,刑澜也回了一个亲亲表情包给他。
李柏冬看见之后,心情稍微好了那么一点点,不过也没有好特别多。就像一个空杯子里突然多了几滴水,聊胜于无。
很快,演员就位,大幕拉开,演出正式开场。
李柏冬登台的时候,目光几乎是下意识地望向了舞台之下的观众席。在舞台明亮灯光的衬托之下,那里显得格外黑茫茫的,每个观众的脸都藏在黑暗里,让人心里有种没来由的压抑。
他的视线刚在台下停留了还不到半秒,就像是瞬间清醒了似的,立刻收回了自己的目光。
舞台的灯光设计得非常复杂,李柏冬演完自己的出场之后,就不动声色地退到了照明略暗的角落。在那里,他的眸色很轻微的黯了黯。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暗自期待着什么,刑澜出差还没回来,绝对不可能像他想象的那样,坐在台下,眼睛亮亮地注视着他,在演出进展到令人激动的高潮片段之时,和其他观众一起不停地为他鼓掌,把那双好看的手都拍红了。
可是下一秒,当他再次情不自禁地,忍不住将目光投向台下观众席时,却是第一眼就对上了刑澜那双无比熟悉的狭长眼睛。
他心头一惊,默默地掐了掐自己的手心,再次抬眼朝那个方向望去。
“……”
是真的,不是他的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