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条悟咬住加茂伊吹的指节,分明是在宣示主权,从门外光明正大窥探地太宰治却恰恰从其中得出了截然相反的结论。
五条悟大概永远都不知道太宰治能勘破真相、认定他们并非恋人关系的理由——他不懂过程,却懂结果。
当时,太宰治嘴角的弧度在一定程度上触怒了表现出极强占有欲的五条悟。
两人都是随心所欲的性格,又在各自的领域中无往不利,即便以加茂伊吹为中心展开的争斗大概终其一生也得不到确切的结果,他们也不会允许自己在某个时刻落入下风。
五条悟和太宰治争夺的焦点不是一把椅子——空置的座位在会议室中随处可见——而是加茂伊吹的态度。
加茂伊吹的决断是裁定胜负的唯一标准。
好在或许是年龄使然,他们都没表现出任何催促加茂伊吹调解纠纷的意思。
这里没有受了委屈需要父母安抚的幼童,只有两头锋芒毕露的雄兽正在对峙,全然不愿退缩。
——他们把敌意用错了地方。
至少加茂伊吹不会在两位主角间明确地比较出孰轻孰重,拉偏架是只有私下里才能做的事情。
他右手成拳,抵在唇边,极轻地咳嗽一声,自然到像是前几日高烧的余韵,也是句完美融入对话的开场白。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到他身上来,本宫寿生则露出得体的微笑,毫无芥蒂地让出了自己的位置。
这位称职的副手甚至流畅地搬来一把没被坐过的椅子,替换了沾染着自己体温的那只,以确保五条悟能拥有良好的感受。
“悟,辛苦了。”加茂伊吹绝口不提刚才的对话,“我们正说起要怎么才能追平横滨范围内咒术界的发展情况,你来得正好。”
加茂伊吹和本宫寿生的配合如同行云流水,仿佛这份连眼神交流都不需要的默契也是会议中早定下的内容。
五条悟收回目光的速度很快。
他懒得和太宰治过度纠缠。
与爱慕之人相伴长大、共度难关的情谊,连禅院直哉都无法轻易比拟,高傲的五条家家主还没将一个似乎能从加茂伊吹身边找出无数个替代品的男人放在眼里。
这种想法与其说是刻薄,不如说是基于合理判断衍生出的自信。
但太宰治也的确不觉得自己落入了下风。
他很聪明,聪明到能够平静地接受人与人在加茂伊吹心中的地位并不相同,也能轻而易举地摸索出对方忍耐度的底线,并灵活地运用起来,为自己谋取利益。
如果说加茂伊吹的行为相当于只禁止了破坏表面和平的行为,那太宰治就可以得出结论:除此之外,百无禁忌。
于是他在坂口安吾讲解异能特务科的初步构想时,状似无意地靠向椅背,身体便微微倾斜,表面上看是倚在了靠近织田作之助的一侧,另一只手却放松垂下——
太宰治轻轻勾住了加茂伊吹的小指。
加茂伊吹有思考时敲击平面的习惯,两手无非是放在桌面或扶手之上,突然被太宰治抓住一个近距离接触的机会,连脑海中的思绪都是一顿。
“是、报、酬。”
太宰治笑着,在加茂伊吹看过去时摆出口型,倒让人难以反驳。
加茂伊吹说不上讨厌,自然不会拒绝,他觉得这是一种公平的等价交换。
他的身体、他的情感、他能提供的一切都可以被具体化、量化,然后放在交易的天平上,再支付到他人手中。
他权衡后自愿放弃了摇头的最佳时机,所以不能将表达好感的动作视作骚扰,否则曾与他接吻的五条悟该被抓进监狱。
但这也并不是严重到要被看做舍弃自尊的大事,因为在加茂伊吹眼里,其他角色与随处可见的花草树木一样,都只是世界的一部分而已。
他任由太宰治牵住小指,和触碰一棵垂柳的枝桠没什么区别。
啊啊——又是原本的毛病。
确诊了解离症后,加茂伊吹对自己的情况多少能进行准确地判断了。
抽离自我看待事物的思考模式不利于他的恢复,他偶尔挣扎着想变成一个健康的普通人,又在大部分时间都觉得保持绝对理性宽容的状态也很不错。
比如现在,意识到太宰治的心情很好时,他几乎马上将注意力转回到坂口安吾的讲解上去,而不会继续浪费时间。
既然加茂伊吹还不确定自己想要什么,给予旁人想要的待遇,再从中获得回报,其实也是个很不错的选择。
为了避免挑起进一步的争端,他还自然地将与太宰治连接的右手放到身侧,用腿部和桌面挡住了五条悟的视线。
至于五条悟为何没在第一时间察觉加茂伊吹突然改变姿势的原因,除了后者有在通过调整咒力打掩护以外——
他光明正大地拉住了加茂伊吹的手,然后全神贯注地关注着对方的情绪,在确认并没得到绝对意义上的拒绝作为反馈后,得寸进尺地变换成了十指交扣的姿势。
加茂伊吹像是被两只粘人的宠物猫缠上,眼下兼顾两手,无奈到只想苦笑。
他纵容的态度是偏爱生长的最佳土壤——指爱慕者们对他的偏爱。
唯一处于站姿的坂口安吾注意到加茂伊吹身边的闹剧,表情难得有一瞬的凝固。
加茂伊吹向他微不可见地颔首致意,又挑眉微笑,表明以上回应只代表个人情感,而非是对整体计划的认可,让坂口安吾也忍不住觉得好笑。
性格沉稳的公务员压住嘴角的弧度,按下手中的遥控,投影上展示的画面便又翻一页,讲解继续,没有受到来自听众的任何影响。
他似乎能理解加茂伊吹对太宰治的吸引力。
不如说、是加茂伊吹对任何人的吸引力。
加茂伊吹的性格很难用有数的词语完全概括起来,因为他会在不同对象面前展现不同的特质,非要给出一个答案的话,坂口安吾会说:是水。
加茂伊吹随命运的洪流漂泊,积攒起足以逆流而上的力量,既能如海啸般迸发出锐不可当的杀机,也足以平静地承托起所有寄存在他身上的情感。
更何况,无论是他看似混乱却尽在掌握的人际关系,还是对生存的单纯渴望,亦或是因清奇的思路而做出的那些出人意料的举动,都正中太宰治的靶心。
太宰治的人生太顺利了,甚至会因为兴趣使然而想方设法以港口黑手党的身份加入武装侦探社,过往一路绿灯的经历可能会令他产生自己无所不能的错觉。
这其中一定包括对加茂伊吹的追求。
会议的时间太长,午饭时暂做休息,令加茂伊吹庆幸的是太宰治在众人起身前主动放开了手,他便只需要拉着五条悟行动。
朝门口走去时,他正和森鸥外交谈,与太宰治擦肩而过,投去目光的人仍然是怀揣一定程度敌意的五条悟。
于是六眼术师便看见,太宰治在朝他微笑的同时,轻咬了一下曲起的左手小指。
第532章
五条悟的确有一瞬间觉得恼怒。
但他过了和对手大吵一架的年纪,采取的反击也更加成熟。
五条悟只是朝太宰治投去蔑视的、冷漠的眼神,同时松开与加茂伊吹交握的手,又自然地搭在他腰间,松弛地将人揽在怀中,接着转头与本宫寿生交谈:
“难得到了横滨,我想给大家带些经典款纪念品回去啊——可以来点双栗子蛋糕吗?”
“当然,”本宫寿生倒不觉得以上对白会在两人之间划分出明确的主从关系,他的顺从只是对加茂伊吹的忠诚而已,“再为夏油先生单独准备一份中国茶。”
他甚至在短时间内考虑到了夏油杰对甜食并不热衷,从而提供了更好的解决方案。
“那就拜托啦,我会说明这份心意来自伊吹哥的~”五条悟又转回目光,继续倾听首领间的交谈,以免在需要分享意见时哑口无言,反而破坏了咒术师的形象。
他的回应到此结束,已经落在人群最后的太宰治暗自磨了磨牙,必须承认攻击力确实可观。
加茂伊吹的纵容能让太宰治获得加分的机会,也是五条悟的武器,世界上没有比这更公平的比赛了。
等与众人拉开一段距离,太宰治侧眸看着自本宫寿生复活以来就完全打不起精神的好友,无奈地长叹一声,问道:“竞争太激烈了,要不我们就放弃吧?”
“你说‘竞争’……”织田作之助垂着视线,明明身形高大,却因眸光中流露出的沮丧与动摇,看上去和一棵在风吹雨打下摇摇欲坠的树没什么分别。
说不清是还想凭借口头道理负隅顽抗一番,还是在为即将到来的失败找个体面的借口,织田作之助低声说:“感情……不是那样的事情吧。”
太宰治开朗地笑起来:“现实里可没有标准意义上的天生一对——更何况,加茂伊吹肯定最讨厌命中注定的说法。”
织田作之助抿紧双唇。他缺乏向前或向后的勇气,就只能像如今一般停留在原地,直到被仍在继续行走的人们彻底甩下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