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他从未见过,却在此情此景下,莫名感到一种冰冷可怖感的脸。绝顶美丽,如同广寒仙子,容貌妙不可言,自是天成之色,非人世多能及,这美人冷漠地看着他,她已看了他许久,要看遍他所有的不堪,目光如冰水,更无情地刺激他的伤口。
她不会让他流干血,她要杀了他。赵佶惊恐领悟了这件事。
逃早就没力气逃了,他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但直觉告诉他,她就是在宫九身边,说出“为千百万子民献礼”的女人,她必然也易了容。
谢怀灵手里拿着明黄的遗诏,在赵佶的面前晃了晃,确保他能看得清楚这是什么,然后赏玩他怨毒的眼神、惶恐的神情,开了口:“时间也差不多了,看来是彻底没人能来救你,也彻底没人打算救你了。也好,那我就开始吧。”
赵佶滚动着喉头,想骂,想诅咒,却只能吐出一连串的血沫。
“我是来送你上路的,但别让我现在就抽你。”看得出他的恨意,谢怀灵继续说,赵佶立刻害怕地闭嘴,“不过在那之前,有件事我觉得应该让你知道,毕竟,蠢货我见得多了,但像你这么蠢的皇帝,倒也是千古难逢。”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又似乎只是给他一点理解的时间,毕竟人和人之间的差距比人和狗的都大,而赵佶又显然是最低级的那一类,她担心他的脑子根本理解不了。
等了一会儿后,谢怀灵展开手中的遗诏,将遗诏上的内容一字一句地念了起来。无非是控诉赵佶篡位、宋室无人的话,留下斩杀不轨之人的嘱托,再将天下托付给拨乱反正之人。
念完了,谢怀灵合上遗诏,迎接她的是赵佶的眼,眼中因为害怕而强行按耐着,却还是不断的冒出了人肉眼能看到的怨毒。她只觉得更好笑,好笑又恶心,说道:“看你的样子,是不是恨极了这‘遗诏?”
她忽而笑了:“别急,我来告诉你,这遗诏本身是真的,是先帝临终前亲手交给心腹,辗转留下的真东西。可是——”
谢怀灵的语气是近乎残酷的玩味,她的笑容也发自内心,发自内心为她的报复而感到快意:“上面的字,是我后来找人写上去的,笔迹模仿得有九成九像,但还是假的,只要有心人仔细看看,就能看得出来。”
假的?!
赵佶的脑子嗡的一声就要炸开。遗诏是假的,那他在宴会上的暴怒,不就成了自乱证据,他现如今的惨状,不也就成了自取灭亡?
“不过多亏了你的做贼心虚,现在没人会相信它是假的了。所以,你看。”
谢怀灵的声音更温柔了:“如果你能坐得住,坏得坏得聪明些,不坏成一个蠢货,或者如果你这个皇帝当得稍微像样一点,让你的臣子百姓觉得还有点指望,哪怕只是装得像样一点,不弄得天怒人怨,让诸葛神侯这样的人彻底寒心……就算有遗诏流言,就算有人想借题发挥,你的的确确就是篡位了,也未必没有活路,未必不能坐稳这个位置。”
她凑近了一些,看着赵佶脸上骤然升起的复杂表情,鉴赏他的错愕、悔恨、绝望,轻声说:“是你自己,亲手把所有的路,一条一条全都堵死了,也是你自己,让你的江山、你的臣民,都恨不得你立刻去死。赵佶,是你自己想要自己死。”
“不,不!” 赵佶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了破碎的音节。
可是他也没办法说完,血沫争先恐后的流出。
“别急着死,我还有话。” 谢怀灵用遗诏重重的拍了拍他的脸,见他没有反应,扬起手就扇了赵佶一个耳光。
耳光声清脆响亮,赵佶被打得头一偏,最后一丝帝王的尊严也被这个耳光抽得粉碎,而谢怀灵甩了甩手腕,似乎打这一下都嫌脏。
“刚才念的遗诏内容是假的,但有些话,我得跟你说真的。”
她脸上的嘲弄和玩味收敛了下去,还回来令人胆寒的平静,眼底是一片灰蒙蒙,不叫人看出她的心绪,
“赵佶。” 她喊着这个注定遗臭万年的名字,终于如愿以偿地跨过历史的长河,要将他钉在此刻,“你听好了。”
“自你登基以来,挥霍无毒,花石纲一块,太湖边就要为你家家缟素,生辰纲一担,黄河岸就要又添饿殍无数。可是你不在乎,你通通都不在乎,你继续修你的艮岳,炼你的金丹,烧尽民脂民膏,烧尽百姓卖儿卖女的眼泪,蔡京、傅宗书固然作恶多端,固然是蠹虫,是豺狼,但把他们放到这个位置上,默许他们、纵容他们敲骨吸髓的人,是你。
“所有的苦痛都是因为你,都是你。”
她的语速并不快,她也说不快,血泪无穷尽,岂又有流逝之时。
“你是不是觉得百姓苦是命贱?我来告诉你,不是,是他们投胎的时候,瞎了眼,撞进了你赵佶当皇帝的大宋。你是不是觉得你喜欢点字画奇石无伤大雅?我来告诉你,不是,为了你的雅好,数以千计人家破人亡,孟州路一带十室九空。
“你更不会知道,如果今夜你不死,如果一切都照旧,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成千上万的人都会死,中原大地流血千里,尸骸盈野,而这一切的发生都是因为你,赵佶,和你的好儿子,你们这群坐在汴京繁华梦里醉生梦死的蠢货。”
赵佶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他根本就不是在反省,而是在恐惧,恐惧这一刻的谢怀灵。
她还在往下说:“我要告诉你的就是这些,而我之所以要和你说,不是为了让你死个明白。
“我只是要你记清楚,你是因为什么死的。是因为你蠢、你坏、你无能、你祸国殃民,是因为那些因你而死的、以及未来本会因你而死的人,你的死和你那点篡不篡位的破事,没有半点关系。你也配不上‘一朝功败’‘皇位易主而亡’那些那么中性的评价,你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烂透了、恶心透了,你早就该去死,早就该为那些你看不见的尸骨偿命了!
“而在你死后,我会好好的修订史书,千世万世都会唾骂。既然你活着时享够了福,那么死也别想好死。”
一个华贵的镯子自谢怀灵袖子露出了头,对准了赵佶的脸。
“认识这个吗?” 她轻声问,不等回答,便自问自答,“不知道也不要紧,我来告诉你,天下第一暗器与天下第一毒,‘天云五花绵’。”
她按下了机括。
暗器破开人血肉的声音过后,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就从赵佶喉咙里爆发出来。从伤口周围开始,他的皮肤以人眼可见的速度疯狂地腐蚀、溃烂,一路蔓延到了脸上。无论是他的脸,还是他的眼睛、他的鼻子、嘴巴……都开始肿胀,发黑,流出黄红相间的液体,皮肉翻卷脱落,在露出下面森白的骨头。
剧痛超越了人类能承受的极限,谢怀灵扔开他的头,他便像一条离水的鱼般在地上疯狂地抽搐且扭动,双手徒劳地想抓挠面目全非的脸,却只抓下自己溃烂的皮肉,恶臭弥漫开来。
这地狱般的折磨并没有持续太久,大约几个呼吸之后,抽搐停止了,地上只剩下一具面目全非、肿胀如球的尸体,完全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谢怀灵静静地看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早就该这样了,这才是命中注定。
她注定就要做这件事,也注定就要做成这件事。
谢怀灵深深舒出了一口气,她这一回真正的吐了什么出去,从未有过的轻松感,正从骨髓深处弥漫开来,流遍四肢百骸。她也仿佛卸下了什么,无限快意前所未有。
再环顾四周,辉煌的宫殿一片狼藉,烛火在厮杀中熄灭大半,只剩下几盏孤独地瑟缩着,将一地的不堪映照得光怪陆离,空气中更弥漫着浓重的死亡气息。
但她看着这一切,却奇异地觉得,没有哪里不好。
没有哪一天,比今夜更好了。
她弯腰,捡起沾了些许血污的遗诏,看也没再看地上那滩迅速腐烂的秽物,转身便朝着洞开的宫殿大门走去。谢怀灵脚步起初有些迟滞,仿佛还不习惯千古大仇得报后的轻盈,但很快,她便越走越稳,越走越快。
跨过高高的门槛,恰在此时,夜风也轻巧地向她吹了过来,带着清凉的气息,吹散了她周身萦绕的血腥与腐朽,迎接她的归来。天地如水,她在水中穿梭自由,眼前呈现的皇宫也显得万般可亲,虽然零星的火光只照亮了部分区域,更多的地方还沉浸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里,但黑暗不再令人窒息,反而蕴藏着无限的可能。
谢怀灵抬头,深深吸了一口夜晚的空气。
然后,她就看到了他。
就在宫殿之下,在一片火光的边缘,苏梦枕静静地站在那里。他换下了用作伪装的世子华服,只穿一身简单的白衣,半边都被血浸透,只在外面罩了件御寒的深色外氅,将将做掩饰。红袖刀已归鞘,握在他苍白而稳定的手中,还有鲜血在滚落,她知道他今夜杀了不少人。
那太好了,谢怀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