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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了。
  全完了。
  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满口仁义道德的官员们,此刻一个个都死死地低垂着头,额上冒出了涔涔冷汗。
  荀珩在新朝建立之后闭门七年,不履朝政,如同一把归鞘的名剑收敛了自己所有的锋芒,静默得几乎让人忘却了它曾经的锐利。
  他们都快忘了。
  ——忘了眼前这个看似温润如玉的荀太傅,曾经是那个在太祖皇帝征战天下之时,以文臣之身坐镇中枢,调度粮草,镇压后方,手段凛然至无人敢有任何小动作的荀含章!
  他不是不会反击,只能被动地接下杨洪扔过来的烂摊子。
  而是在等。是在谋定而后动。
  杨洪以为自己抛出了两个足以让荀珩手忙脚乱的火盆。
  然而荀珩却不仅灭了火,还借着这水势,将那些腐烂的枯木连根拔起,涤荡一清,沛然莫之能御。
  不是宝剑出鞘的寒光一闪,而是山岳倾倒的雷霆万钧!
  这就是……那个如高山仰止,坐断天下事的荀含章。
  第106章
  宣政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铜炉里的瑞龙香还在静静燃着,淡青色的烟雾缭绕在金碧辉煌的梁柱之间,却驱散不了殿中那令人窒息的惊惶味道。
  “太原王氏。”
  荀珩的声音依旧是那般清润温和,不带一丝烟火气。
  可当他将手中的奏折翻过一页,那书页翻动的“哗啦”轻响,在死寂的大殿中却清晰得像是落雷。
  “据查,王氏在并州共有良田一万四千顷,然在官府鱼鳞册上所载,仅为四千顷。”
  “这多出来的一万顷,皆是这些年以‘丰年平籴’为名,实则以极低之价从百姓手中强行兼并而来。为避朝廷赋税,尽数挂在族中的奴仆名下。”
  朝臣队列之中,一名身着绯色官袍的官员身形一晃,脸上血色褪尽。
  他双腿一软,“噗通”一声便跪倒在地。
  “太傅……太傅容禀!这、这定是底下那些刁奴蒙蔽主家,私自行事,老臣……老臣实在不知情啊!”
  然而荀珩并未看向对方,手中的册子又翻过一页。
  “天水赵氏。”
  另一名官员的身体猛地一僵,如坠冰窟。
  “隐匿田产八千顷。另,工部去年下拨黄河修堤款项三十万两,经赵大人之手后,有五万两不知所踪。”
  荀珩道,“听闻赵大人那座闻名京师的‘听涛园’,去年冬日方才修缮完毕。所用石料可是与原本该筑在黄河大堤上的石料是同一批?”
  那赵姓官员也膝盖一软,重重跪了下去。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想要哭喊求饶。可当他对上荀珩那双清明沉静,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眸时,所有的狡辩之词都卡在了喉咙里。
  殿内众臣个个噤若寒蝉。
  有人盯着脚下光洁如镜的金砖,恨不得地上能立刻裂开一条缝,好让自己钻进去。有人袖中的手死死攥着冰凉的笏板,冷汗顺着额角蜿蜒而下。
  他们像一群等待着屠刀落下的羔羊,等着那个如同阎罗判官一般的声音,念出下一个名字。
  荀珩手中那本薄薄的奏折,此刻在他们眼中更像是一本催命的生死簿。
  下一个会轮到谁?
  无比的恐慌在殿中中蔓延,他们却没有任何办法。
  但是,就在这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之中。
  “啪。”
  一声轻微的合拢之声。
  修长如玉般的手合上了那卷足以掀得整个朝堂天翻地覆的奏折。
  这轻轻的一声让所有绷紧了神经的官员们,心脏都跟着一缩。
  荀珩终于抬起了眼帘,目光缓缓扫过殿中众人。
  那目光并不锐利,可每一个与之对视的人都感到一种战栗和凛然。
  “诸位同僚。”
  荀珩开口道,“这册子很厚。若要一个个念下去,只怕今日这朝会,便是开到明日也念不完。”
  他的声音如玉石相击,清越而冷静,清晰地落入道每一个人耳中。
  “册中所录罪证,臣已完整呈于陛下与太后御览。念在诸位皆是辅佐君上的朝廷肱股,陛下与太后不欲大动干戈,令朝堂震荡。”
  “故而,除了王、赵二家需交由刑部严查之外……”
  他停顿了片刻。
  这一丝若有似无的喘息之机让众人都屏住了呼吸。
  “余各家,若能主动向户部补交历年隐匿田产之税银,并悉数退还非法侵占之民田,过往之事,朝廷可酌情从轻处置。”
  话音落下,除了王、赵二位官员彻底瘫倒在地,其余的官员们皆像是被从溺死的水中捞了上来,一个个大口地喘着气。
  劫后余生!
  “……臣等遵旨!”
  “陛下与太后圣明,臣等感激不尽!”
  “臣回去便立刻自查家产,绝不敢有半分拖延!”
  一时间,殿内暗流涌动,附和之声、表忠心之声此起彼伏,交织成一片嗡鸣。
  “……”
  陈襄冷眼看着这一幕。
  他刚刚战场上归来,身上带着尚未完全散去的凌厉锐气,让人不敢靠近。
  他看着那些平日里衣冠楚楚的世家官员们此刻丑态百出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厌恶与杀意。
  一群见利忘义、贪生怕死的硕鼠。
  仅仅是交出田产,补齐税银就够了么?
  那黄河两岸,数万顷良田被侵占,被逼得走投无路,最终悬梁自尽的百姓呢?那些因为导致黄河决堤,在滔天洪水中流离失所、冻饿而死的冤魂呢?
  王氏、赵氏是杀鸡儆猴的那两只鸡。
  剩下这些猴子,就比鸡干净多少么。
  陈襄闭了闭眼。
  只有鲜血才能洗清这世间的污浊,只有彻底的毁灭才能带来真正的新生。他上一世将接些人杀了个血流成河。可在他死后,这些人又故态复萌了。
  ……要再效仿一次黄巢,再来做一次恶人么?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他心底响起。
  陈襄的指尖微动,垂在身侧的手握了握,像是握住了虚幻的刀柄。
  但就在这股凛冽的杀意升腾起来之后,他不自觉地抬起了头。
  目光穿过殿中那身影,望向了大殿中央。
  恰在此时,荀珩也看了过来,仿佛心有灵犀。
  没有言语。
  那双沉静的眼眸温和地望向陈襄,带着一种可以称之为包容的安抚。
  仿佛在说:阿襄,别急。
  相信我。
  春风化雨,无声地浸润了心中那片即将燃起的燎原大火。陈襄那股翻腾叫嚣的杀意,被抚平沉寂了下去。
  他知晓师兄为何要如此处置。
  如今匈奴虽退,黄河虽治,但其带来的影响尚未完全消散。
  这些世家大族在地方盘踞,若是此刻在朝堂上掀起腥风血雨,将他们逼到绝路,引得他们狗急跳墙,只怕这江山又要陷入动荡之中。
  他上一世将被蛀的病树一刀砍断,想要再在废墟之上重新栽种。
  这一世,却要一步步蚕食病灶,一点点剔除腐肉,让其重新恢复生机。
  陈襄无声地吐出了一口气。
  他上一世,选择了独行。选择了一条铺满了无尽鲜血与累累白骨的路,将所有罪孽都背负在自己身上。
  而这一世的路……
  他缓缓松开紧握的手。
  看着那个沐浴在天光当中的身影,他眼中那些翻腾的负面情绪,终于归于一片平静柔和的光晕。
  他会与师兄一同走下去。
  ……
  论功行赏之事再无半分争议。
  “……骠骑将军陈琬,智勇无双,扬我国威,此不世之功。特晋封为列侯,食邑三千户,赐黄金千两,锦缎五百匹,玉璧十双,京师永和坊宅邸一座。特许时常入宫伴驾,以慰圣怀。钦此!”
  “臣,领旨谢恩。”
  陈襄双手举过头顶,接过了那卷明黄的圣旨。
  他身着赤色的官服,那鲜妍无比的颜色衬得那张冷淡的面容无比昳丽,动心夺魄。
  少年封侯,何等的荣耀。
  一时间,长安沸腾,朝野上下无数道目光尽数落在了陈襄的身上。
  流水般的赏赐被送入了永和坊那座崭新的侯府。金银珠宝堆积如山,奴仆成群,车马盈门。各家递来的拜帖更是如雪片般飞来,几乎要将门槛踏破。
  但陈襄却根本不在意这些。
  拜帖一律命人退了回去,那座规制宏伟的侯府也并去未待上多久。
  接下来的数日,长安城里最常见到的,便是这位炙手可热的少年列候在吏部、户部与刑部之间来回穿梭。
  他的行事毫不收敛,张扬得仿佛一柄出了鞘的利剑。
  户部的值房之内。
  “刘大人,想好了么?”
  陈襄坐在主位之上,指间把玩着一只精致的白玉茶盏。
  坐在他对面的户部主事刘振,早已是坐立不安,汗流浃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