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琳咀嚼着这个名字:“监察院、监察院……监察?”
“不错。”陈襄颔首,“监察院之职,在于代天巡狩,监察百官。”
“其成员不定期巡视各州郡,体察民情,拥有直接向陛下密奏之权。凡地方官员有贪赃枉法、勾结豪强、欺压百姓者,监察院皆可先斩后奏,将其押解入京。”
“嘶……”
姜琳吸了一口凉气。
“这可是一把悬在所有官员头顶上的利剑啊!”
他的身体从一团被子里坐直,看向陈襄的眼神中带着认真,“这把剑若是用好了,便是整肃吏治的神兵。”
“——若是用不好,那可就是祸乱朝纲的源头了。”
陈襄赞同:“权力越大,责任便越重。其人选必须慎之又慎。”
“监察院的人选我会亲自过问,从翰林院和地方上择优提拔,家世、资历皆是次要,唯品性与才能为先。”
说到此处,陈襄心中不期然浮现出了一个名字。
杜衡。
那个在他重生之初结识的,与他一同参加科举的年轻人。
对方在濮阳县令任上一年,兴修水利,劝课农桑,整治了不少盘踞地方的恶霸豪绅,在当地百姓中声望极佳。
此次黄河决堤,兖州之地首当其冲,周遭县令要么弃官而逃,要么只顾着转移自家财物。
唯有杜衡。身为一县父母官,不仅没有逃,还亲自带着衙役招募青壮,扛着沙袋冲在风雨飘摇的堤坝最前线,为身后数万百姓争取了宝贵的撤离时间。
事后朝廷论功行赏,他却上书言‘守土有责,何功之有’,只求朝廷能尽快拨下粮款,赈济流离失所的灾民。
陈襄在看到那封奏疏时,想到那张那张略显青涩却写满正直的脸,心中欣慰。
这块璞玉在经历了风雨的历练后,已然开始绽放属于自己的光华。
他已经做好了打算。待杜衡任期满后,便将其调回京中在监察院任职。
……还有边关之事。
陈襄的目光转向了窗外。
窗外的风雪没有停歇的意思,一片片鹅毛似的雪花落下,将整个天地都染成了一片苍茫的白。
比起雁门关外那裹挟着刀子般的风,那能将人骨头都冻裂的寒意,长安的雪终究没有太冷。
此次边关大捷,虽然击退了匈奴,但还有许多事情尚未解决。
乔真虽死,但他犯下的罪孽还未消。
对于殷纪与那三千死守孤城的将士,朝廷必须给他们一个交代和补偿。所有参战将士的抚恤金要加倍,为其家人分发田地,免税三年。
还有运送补给,补充兵力,加固防线……桩桩件件都需重新部署,亟待解决。
陈襄出神了一会,忽然开口道:“工部尚书一职,我属意庞柔。”
“庞柔啊。”
姜琳闻言眼神轻动,“此次黄河水患,若非他改良了堤坝的夯土机具,又造出了能在激流中稳住的运石船,兖州的灾情至少还要再扩大三成。”
“其于工匠机巧一途,确实是天赋异禀。让他去工部正是人尽其才。”
陈襄点了点头:“还有一人,也需得调回朝中来。”
姜琳:“谁?”
陈襄道:“——萧肃。”
“……萧大人啊。”姜琳面色古怪,“那可是个滑不留手主儿。你能把他叫回来?”
陈襄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
“他虽是只老辣的狐狸,却看得比谁都清楚,知道什么时候可以明哲保身,什么时候不能。”
乔真断边关粮草的这些年来,只有荆州暗中筹措粮草送往雁门。若非殷纪提起,他只怕是也不会知道此事。
姜琳:“所以,你打算给他个什么职位?”
陈襄吐出两个字。
“侍中。”
姜琳眨了眨眼睛:“天子近臣,参预机密,位高权重,却也处于风口浪尖。”
“将这个杨洪原先担任的职位给萧肃,你这是真要把他架在火上烤。”
“他皮糙肉厚,烤不坏。”陈襄淡然道,“以萧肃的资历和能力,做个荆州刺史实在是大材小用。”
“如今朝中正是用人之际,他这般人物若不压榨干净,我心难安。”
朝中忙到如此境地,怎能允许对方在荆州过着摸鱼带孩子的养老生活?
姜琳摇了摇头,啧啧两声。
“陈孟琢,你这心可真是越来越黑了。”
陈襄眼皮都不抬,根本懒得理他。
工部尚书和侍中有了人选,可礼部尚书和兵部尚书的位置还悬着。
还有那空缺出来的大大小小的官职,每一个都得仔细斟酌,注意平衡。
可用之人还是太少了。
陈襄真是恨不得这天底下的人才能像田里的庄稼一样,播下种子,过段时日就能从地里一茬茬地长出来。
科举是必须改回一年一次了。
不仅如此,今年的科举还可以适量扩招一些。毕竟朝廷现在是真的缺人。
一桩桩待办的事件涌上心头,陈襄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有些胀痛的太阳穴。
本以为解决了土地之事能稍微喘口气。没成想,后面的事情还是那么多。
“选官任能,考察品性,是吏部的职责。”陈襄道,“空缺下来的职位都要费心筛选,吏部怕是要忙碌一阵了。”
姜琳的眼珠一转:“啊,哈哈。是啊。”
陈襄的动作一顿。
不对。
一股警惕感油然而生,他眯起眼看向姜琳。
“……你又在打什么主意?”
姜琳这副样子,分明就是肚子里憋着什么坏水。
“没有啊~”
姜琳眨了眨那双桃花眼,一脸无辜。
“说。”
“真没有……”
陈襄盯着姜琳,直觉告诉他对方肯定有鬼。
但姜琳一脸纯良,一副“我就是不说”的无赖模样,他实在问不出什么来,只得放弃。
结果第二日。
吏部尚书姜琳上书《乞致仕疏》。
对方不知是如何说服了皇帝与太后,竟是光速简化了“三疏乃允”的繁琐流程。待陈襄从堆积如山的公务中得知此事时,旨意已下,木已成舟。
陈襄:“……”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没有了钟隽这个礼部尚书在,这朝堂之上,竟是彻底没有人能管束姜琳的礼制规矩了!
……好你个姜元明!!
陈襄气得直接丢下手中的笔,起身便往姜府去抓人。
没想到扑了个空。
询问之下,姜府的管家战战兢兢地回禀,说他家尚书……哦不,他家大人,一早便去了侯府。
“侯府?哪个侯府?”
陈襄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天子新赐下给他的那座侯府。
自他回朝,虽得了封赏,但极少踏足那座崭新的候府,仍是住在荀府。解开心结之后,他与师兄又回到了少年时的日子,几乎是形影不离。
陈襄又憋着一肚子火,坐马车赶到自己的侯府。
甫一穿过前院,他一眼就看见了庭院中的一道身影。
长安连日风雪,今日难得雪霁初晴。
澄澈的日光为庭院里积压的白雪镀上了一层浅浅的金色光晕。
庭院正中的石桌上,摆着一只小巧精致的红泥火炉,炉火烧得正旺,上面温着一坛酒。
姜琳就坐在炉前,身上披着一件厚实的狐裘,姿态说不出的闲适自得。
陈襄的目光盯在那只还带着些许泥土的酒坛上。
那是他前些日子酿下的新酒。他特意寻了个好位置,将其埋在院中那棵老梅树下,心里还算着日子,准备待到开春时再开封的。
结果……
这府邸他这正主都没怎么踏足,姜琳倒是熟门熟路,把他埋的酒都给挖出来了!
看见陈襄黑着一张脸,步履生风地大步走来,姜琳不仅没有半分心虚,反而慢悠悠地执起手边的酒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他还咂了咂嘴,叹息道:“可惜了。”
“酒是好酒,就是火候差了点,埋的时间还是太短,不够醇,不够厚。”
陈襄简直气笑了。
“姜元明!”
姜琳早有防备,身子向后一歪,躲开陈襄想要夺他手中酒杯的手。
“哎,有话好说!君子动口不动手啊!”
两人就在这方寸间你夺我抢。姜琳打不过陈襄,眼看就要被夺走酒杯,
“咳,咳咳……不、不行了……”他忽然捂住胸口,剧烈咳嗽起来。
陈襄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心里知道这家伙十有八九是装的,但看着对方那仿佛下一刻就要背过气去的模样,心头的火气终究还是发不出来。
姜琳扶着冰冷的石桌喘匀了气,控诉道:“我本来就病着,今日为了请辞还在宫里头站了整整两个时辰,腿都快断了!”
“你倒好,一来就要我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