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知南拿着他送的睡裙瞧了瞧，终于还是忍不住换上身。
睡衣薄且滑，确实不是很适合在如今的天气，但也无妨。
她开了一个晚上的空调，睡得口干舌燥，第二日早早起床，赶去剧组办公室围读。
过了几天，剧组开机，一切都顺利。
原先她参演的《江湖》的男频剧准备在过年期间上线，她配合拍了些宣传物料，但是临近时候，饰演反派的演员程尖却爆出了偷税漏税的新闻，上线计划被迫中断。
制片人跟平台本意是想冷处理几个月，再周旋周旋，然而热度迟迟不下去，显然是想把剧给按死了。
制片人提出要给角色换脸，一些关键戏份协调主演的档期重拍。
这程尖所饰演的角色是与主角敌对的关系，大部分主要是以戴面具的身份出现，但是掉马甲之后好几场打戏都是正脸出镜。
饶磊作为一番大男主，刚好档期是空的，配合重拍。
但除此之外，还有跟其他角色的对手戏，比如，跟她所饰演的师父有打戏。
戏份不多，但也极其重要，要是一剪没，难免会衔接不顺畅，观众观感也不高。
《江湖》剧组同样联系她，能不能协调档期配合重拍。
陶知南关于这部剧的演员已经按合同顺利结束了，没有义务回去重拍。
陶若灵不同意她回去重拍，理由很现实，她的角色戏份台词没几句，基本是打戏，她为了拍这戏，还从威亚上掉下来，落水冷成一个落汤鸡，差点小命不保，再说了，如今演的都是主角，重拍一个戏份不重要的小角色，还都是实景打戏，属实是吃力不讨好。
陶若灵尊重她，问了她意见，用词极尽委婉。
毕竟，这里头有段步周的投资。
陶知南感到为难是不假，这剧是大投资，圈内的好几个资本都参与了投资，不管是出于为了剧好，还是不想得罪资本，演员应该都会尽量协调出档期重拍。
她只考虑了一个晚上，便给了陶若灵答复，“这剧我不会重拍的。”
她甚至亲自回绝了《江湖》制片人的重拍邀请，也不再特意关注这剧的消息。
偶尔会刷到什么换脸成功的新闻，择日上线播出，但到最后都不了了之。
她知道这些都是捕风捉影的消息，出事的演员虽然是反派，但后期戏份是打戏为主，如果只是换脸，怕是效果不好。
这段时间，段步周也鲜少来消息，陶知南不知道他在忙什么，可能忙着周旋，也可能忙着电影的档期。
她跟他基本不过问双方的事，在一起了也不会特意问这问那，她早已习惯。
一天，段步周过来影视基地，住在云留公馆，给她发了消息知会一声，她若是有空，可以过来一趟。
就跟这段时间一样，闲来无事就碰碰面。
陶知南心里忐忑，提前问了他：【有什么事吗？】
段步周回：【见一面。】
照旧是言简意赅，什么信息都没有透露，只字不提最近的事。
她却不一样，早已想七想八，想到最后终是忍不住心里叹息。
刚好那天提前下班，像是天意注定，一贯鸵鸟的她，终于有了赴约的理由。
云留公馆她算得上熟门熟路了，下了车后，直接奔赴他所在的楼层房间。
段步周给她开的门，小别胜新婚，两周不见，在玄关处他就迫不及待搂着她啄了一下她嘴唇，她刚想回搂，他竖起食指，轻声叫她小声点。
她不明所以，进去后才知道他在开视频会议。
他重新坐回桌子前，神情转换自如，没了刚才的不正经。
会议气氛并不轻松，会议开到一半，他显然动气了，鼻子冷哼，几度点名，屏幕后头的工作人员瑟瑟发抖。
陶知南坐在一边，无可避免将会议内容听了去，原来还是《江湖》这不能如约上线的事，他似乎想继续周旋一下，但其他人觉得再拖下去，变成积压剧就不好了，重拍要趁早，趁着演员状态都还没有什么变化，还可以补救。
段步周听着，阴阳怪气道：“你们只管拿钱，不管出钱，说的挺轻松的啊。”
……
陶知南如坐针毡，感觉来得不是时候。但都进来了，又不能无缘无故离开，她愣是坚持着，过了十几分钟，他揉了揉太阳穴，终于结束了会议。
她一下子从桌子上站了起来，却止步不前。
段步周合上笔记本电脑，眼睛朝她看过去；“沙发有针？怎么坐着坐着就站起来了？”
陶知南踌躇着站在原地，好一会才道：“关于剧的事，我实在没有空档期配合他们重拍。”
“大家都忙，档期是协调出来的，不是原本就空出来的。”
“不好意思啊，我档期没办法协调……”
段步周吁了一口气，打断她：“陶知南，你有什么需要道歉的吗？有什么对不起剧组的事吗？”
她一愣，下意识抬起眼，他从桌子前站起来，双手撑在桌子上，身体前倾，神情同刚才开会议的模样一般严肃，但打量她的眼神又如此赤裸。
“我没有对不起谁，不需要道歉，只是有的话，还是说一下比较好。”陶知南性格虽然不强，但也不至于讨好到这地步，她自认“不好意思”明明是客气的一种说法，竟不知道在别人眼里居然是道歉。
或许以后得注意些用词了。
段步周从桌子后面走出来，来到前面，抱臂在胸前：“你想说什么就直接说，不想去也可以说，我们不会强迫你。如果你担心得罪了背后的制作方和平台，大可放心，不会有人为难你。”
“嗯，我是不想去。”她当即接过他的话。
段步周点头，却问：“以你现有的身价支付片酬呢？”
她又迟疑了起来，摸不准他是何意思了。
段步周索性直接道：“程尖原先是李原手下的演员，这事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冲我来的。”
她难免吃惊，目视他：“怎么冲你来的……？”
“这不用你操心，进了牢的人，再闹，也掀不起什么大风浪，”说到这，他轻笑两声：“你要是真想管，早就协调档期重拍了。”
陶知南一时不作声了。
事实如此，她无法反驳。
人往高处走，她没有道理重走以前的道路。也是他告诉她的，站在低处，是没办法看到高处的。
两人各站一边，他在书桌前，她挨着沙发，中间没几步的距离，但一时谁都没办法走出那一步。
段步周看着她，忽然低笑，“你这么久了都不给我答案，我今天是不是可以得出结果了？”
对于他们目前的关系，陶知南常常觉得有一天过一天也算不错，出于谨慎的考虑，她始终不敢上前一步。
”你要是这么想的话，也可以。”
段步周抿紧唇，好片刻后再开口：“你没必要特意跑来一趟说这件事。剧项目实际上由制片人负责，你跟他们说就好。”
陶知南目光茫然，“不是你叫我来的吗？”
段步周扯了下领带，不得不承认点头：“没错，是我叫你来的……”
后话消失，一室沉寂。
直至桌子上的手机铃声打破了两人的僵持。
段步周只瞧了一眼，没有怎么犹豫，拿起手机接了电话，脚步走向窗边，试图摆脱那点预感不好的预兆。
但通话内内容只是助理跟他确认行程，叁言两语便结束了一通电话。
段步周把手机揣回兜里，暗叹一口气，转身，“我临时有事，你先走吧。我叫杜骆送你。”
陶知南脑袋一片空白，心情难以言说，她是想过他们之间的关系并不是很牢固，但真动摇的那一刻，还是忍不住揪紧了心。
“嗯，不，不用了。”她有点语无伦次，“我自己打车回去。”
她转头离开了房间下楼，原先的车还没来得及下车，她也不想在手机上叫车了，跟司机说了下，便原路返回。
事情结束得突然，却又意料之中，值得说的是，他们两个成年人，都没有吵起来闹得很难看。
或许这样比较好，有聚便有散。
陶知南是这么想的。
但是还没等到她回去，情绪便反扑而来。
中途下了车，她茫然地顺着马路而走，最终来到一块坡地，一小片及人高的梅树错落有致地置根于坡地里，落叶早已凋零，鲜艳的花朵在枝头上傲然绽放。
她好一阵子都觉得呼吸乏力，等缓过来后，毅然拨打了电话过去。
接通很快，她深呼吸，说：“我现在正在风头上，递给我的本子都是主角，我不可能空出档期重拍一个小角色，我更想为自己着想。”
她紧紧捂着手机，不管他怎么想，仍是把肚子里的话一箩筐倒了出来，倒到最后，眼眶一酸，热泪袭来。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确实是有点喜欢你的。”
冬日萧瑟，腊梅绽放，她立在梅树与梅树之间，每说一句话，鼻头就萦绕着一股冷香。
她不想听对面会说出什么挖苦的话，抹了眼泪，正欲挂了电话，听筒里传来的轻微叹息使得她的手一紧。
“有点喜欢是吧？那就够了。”
陶知南一愣，猛然转过身去。
只见段步周拿着手机，停在她几米远外的地方，同她相对凝望。
时间仿佛因此而停滞，胸口的心跳兀自加快。
不一会儿，他轻呼了一口气，挂电话，大步上前，先把她拉回车里。
陶知南忽然就不知所措了，滚了滚喉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任由他捧起她的脸，擦拭她眼角的泪。
段步周见她呆若木鸡，略一皱眉：“你不会不记得自己刚刚说的话吧。”
陶知南：“我说了很多话……”
“我知道，有的无关紧要，你想太多，以为是什么天大的事，其实没有，不重拍也没关系，现在换脸技术很高明，你不用觉得对不起谁。”
“可是——”
“没有可是，我们时间都很紧，别浪费在吵架上。”
他侧过身，快速地啄了一下她的脸，然后重新掉头离开。
陶知南坐在驾驶位上，目光望向前方，黄昏景色在天边铺展，是冷瑟大地上的一抹暖色。
她身心一片沉静，嘴角轻轻勾起。
这结果还不赖，他起码是跟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