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他心里对凤休那些歉疚也都没有了,凤休总是这样。
沉霁见人情绪终于稳定,才松手,让他伏在自己肩头,道:“我一醒来,就看见你在哭,哭得很好笑,但我并不想理睬你,也在尝试怎么回去。之后,觉得你很有趣,想看你发现后什么反应,你却一直没有察觉。”
“抱歉,是我做的有一些过火了。”
道歉?瞿无涯抬头,眯眼看他,道:“你是真心觉得自己有错吗?”
“唔,那倒没有。”沉霁侧一点头,同他对视道,“但如果你很需要看见我的态度,我可以写一份罪己诏。”
那是罪己诏吗?那是回味犯罪过程!瞿无涯用力掐沉霁的小臂,道:“那你道歉是担心我不原谅吗?”
“本来不担心的,但你生气之后有一点担心了。”沉霁用手指拨开瞿无涯额前碎发,“那你想要我怎么道歉呢?”
瞿无涯其实已经不生气了,但他觉得自己不能这么轻松地揭过这件事。而且他没办法在凤休身上以牙还牙,因为他就算让凤休做什么丢人的事,凤休也不会感到羞耻,那就失去报复的意义了。
“我要赶你走。”
眼不见心不烦,他也需要时间去消化这一切。而且,有些地方他想一个人去。
“这么严重?”沉霁做出严肃的模样,“那我很伤心了。”
你就继续学我说话吧!瞿无涯憋着一口气,不行,无视掉,他也要像凤休一样波澜不惊。
“其实我也想说,我该回妖界一趟了,整治一下作风。”沉霁这下没开玩笑了,“你就在这帮你朋友的后代,等我回来找你。”
等你回来?想得美。瞿无涯嘴上应下,将沉霁送走,瘫坐在地上。
发生的事太多,他需要仔细想想。也就是说,如今的沉霁就是缺失记忆的凤休。
那他最后还是要和沉霁回天上?他要怎么回去?沉霁给他开后门吗?不行,他还是要靠自己才行。
瞿无涯准备寻钟离拂,路过一个武馆,他看见里面的一众少年拿着木剑在比划,在门口看了一会。
有一点眼熟,等他们休息时,他上前问道:“小兄弟,你们这练的是什么剑法?”
少年歪头看他,道:“这你都不知道?春雨。”
啊。春雨,平关,瞿无涯终于想起,他很多年都没有再拔剑。
“这剑法是谁给你的?”
“什么谁给我的?你想学去书肆买一本便是了。”少年奇道,“习剑之人谁不知道这套剑法。”
“那是谁创的?”
少年便有一些困惑,道:“我也不太清楚,那个高人似乎不愿意露出姓名,只满地发着剑谱。要知道学剑得拜一个好师门,人家才会教你这么高深的剑法,然而这个高人说这剑法的创造者肯定是希望想学之人便能学的。”
瞿无涯说不上什么感觉,原来是有属于他自己的东西留下来的,道:“多谢。”
“你用剑吗?”
瞿无涯注意到钟离拂没有佩剑。
钟离拂对于他再次找上门来有一些警惕,道:“我自是用剑,但佩剑外出太招摇了。而且我那把剑,比如意针更显眼,就算你昏睡了很多年,应该也听过它的名字。它叫醉生。”
还真听过。瞿无涯又想起师父就他和轩辕琨两个徒弟,一个飞升一个早逝,问道:“你可听过断山?”
“那不是百年前就失传的剑法吗?”钟离拂奇道,“我自然听过。”
“我将你这套剑法,你把它传下去,可以吗?”瞿无涯道,“你不必叫我师父,我称不上,我只是想为我的师父传下这套剑法。”
钟离拂一怔,这算天上掉馅饼吗?这是话本的复仇主角所碰到神秘高人的环节吗?
“我原本是想帮你杀了你的仇人,我和如意针有渊源,因此想帮你一把。”瞿无涯微笑,“但我来寻你的路上,改变主意了,我想你也更想亲手刃仇人吧?”
“多谢。”钟离拂再次仔细端详瞿无涯的面容,道,“我好像知道你是谁了......”
瞿无涯竖起食指放在唇边,桃花眼弯起,道:“不要说。”
在传授完剑法后,瞿无涯离开了沧溟,前往圣都。天险的事情逐渐传开,他一路上听到无数种说法。有一版还挺可靠的,说是神怒降下神罚。
没有沉霁的日子变得很安静,他却不再感到寂寞,因为他知道他不会再是一个人。
凤休死后的那几年,他也是一个人这样走过大江南北,却无心欣赏风景。
圣都的变化不大,包括王太子府也是在旧址,他曾在这里度过几年的美好日子。那时他觉得自己有师父有师兄还有很多朋友,是世上最幸福的人之一,每日都有师父布置给他的目标,他也想着好好修炼来报答这一切。
虽然人妖起战事,但他什么也没有失去。那时他天真地以为一辈子可以就这样过去。
事到如今,他并不是想知道轩辕琨想对他说什么。轩辕琨会道歉,但是不会后悔,所以那说什么都没有意义。
所以他来此,是想找肖张的讯息。
当年他心灰意冷,和所有人断了联系,最后也没和师父再见一面。他们最后一次相见就是师父送他到苍阳山下,说,输了也没关系,为师带你逃到没有人能责骂你的地方。
说到底,他和师父的缘分也是因轩辕琨而起,他想起便觉得难受。这都是在提醒他,他的人生有一大半都是轩辕琨给他的。
钟离家能覆灭,那张家自然也淹没在洪流中。瞿无涯翻阅了大部分书籍,也询问了许多人,都没有肖张的详细记载——这很正常,肖张做事本就没章法又神秘。
她最后的结局肯定是希望保密,给后人猜想。所以瞿无涯不知道她葬在何处。
瞿无涯失落地走在街上,圣都的夜市一如既往繁华,他瞟到一个眼熟的牌匾,长青阁。
他刹那间呆住,长青长青,还真做到了长青。白姐姐果然厉害。
慢慢地,他走过去,
小二上前道:“这位公子,可要进来坐坐?”
瞿无涯拿出很久以前白雨石送他的令牌,递给小二,道:“我想见你们老板一面。”
这块令牌的样式古朴,但确实是长青阁的,小二又看瞿无涯一眼,料定身份不普通,便拿着去上报。
很快,小二再次出现,道:“这位公子,主人愿意一见您,请随小人来。”
第130章
“这款令牌是长青阁第一人主人白雨石所有, 你是谁?”长青阁的主人是一个年轻男子,他举起令牌察看,“你出价多少?”
“听说没有长青阁不知道的消息,我想打听一个人。”瞿无涯便道, “至于我的身份, 阁下也莫再问。”
年轻男子收起令牌, 道:“谁?”
“两百年前的肖张散人,我想知道她晚年光景, 以及坟墓在何处?”
年轻男子狐疑地打量他,语速极慢道:“她是白阁主的好友, 你......有意思。一般人确实不知她下落是何, 你确实问对人了。”
“她在一次和妖族的打斗中重伤,实力大退, 而后隐居在伏龙山, 不久后便病逝, 是白阁主亲手建的坟,就在伏龙山。”
原来是这种结局。怪不得师父不想让他人知晓,这么不潇洒的结局真是有愧于师父潇洒的一生。
瞿无涯前往伏龙山, 翻遍大半山头, 终于在荒草覆盖下找到了坟墓。
他先将周围杂草清光,擦干净墓碑, “爱友张晓觉之墓”。他看了一会,拿出带来的酒一浇,往地上一坐。
“本来是想给您上柱香,但一想您都投胎好几回了,应该也是到喝酒的年纪了。这是长青阁的酒,您最喜欢喝的。”
瞿无涯又自己喝了两口, 道:“其实一想,我当时应该找师父的,但我又怕师父会偏帮师兄——在师父坟前,我就这样叫他吧。可师父不会的,师父这么热爱自由和潇洒的人,应该是最懂被束缚的痛苦。”
“师父以前常说我有侠气,说侠其实不是一个好字,让我别洋洋得意。侠以武犯禁,不守规矩的人是不会被掌握权力之人所容许。师兄真是给我上了很深的一课,他告诉我为什么侠不能以武犯禁。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没有统一的标准是很可怕的一件事,没人可以永远判断正确。”
“我这次回来呢,就是想说,我偏要如此。但我不想和师兄说话,所以拖师父你给我带个话吧。错了就错了吧,我接受错的后果也接受坏的结局。所以,我想我应该不会后悔同凤休决战,那也是我自己选择的。但再来一次,我不会那么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