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最后的穿心一箭,和京城宫变。
明月朗喉间发涩:“……桩桩件件,你早已背离了你的本心。”
“河清海晏,天下太平……这些词,与你何干?”
在明月朗出手的瞬间,洛景澈仿佛才回神一般,将目光聚焦在了嚎叫不止的洛景诚身上。
他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洛景诚,”
“死在朕手里,你也不算亏。”他垂眼看着洛景诚,似叹息一般,“这次,是朕赢了。”
你我是不能共存于世的存在,是彼此命运的劫数。
但是这次,是我赢了。
洛景澈回身,从明月朗手中接过了长剑。
似是意识到了什么,洛景诚失声尖叫道:“洛景澈,你敢杀我,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不得好死吗。”洛景澈轻轻笑了,呢喃低语般,“我已体会过了。”
“纵是死后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翻身,”他缓缓抽出长剑,剑指眼前人的胸膛,“我亦不惧。”
他看着洛景诚扭曲哭号的丑陋脸庞,露出森森白齿:“——因为我是从那里爬上来的。”
他不再多言,长剑刺入皮肉。
直至心脏。
洛景诚瞪大了眼睛,猛然咳出最后一口血,愕然回望。
……明明满身疮痍,血溅三尺的人是自己。
可眼前这个穿着齐整明黄衣衫,连长靴都不曾沾染一丝灰尘的人。
在他眼里,却陡然变了一副模样。
——他一身血痕,浑身被烧得皮肉发焦,面目可怖如厉鬼,唯有一双瞪得极大的琥珀色眸子还在流下血泪。
洛景诚流尽最后一滴血前,被这副厉鬼索命的模样吓得瞪大了眼睛,五指用力扭曲地抓紧了地面,印出深深血痕。
“……这是望云台一箭。”洛景澈低声呢喃着,将长剑抽出,血溅三尺。
随即,他从袖口抽出了一个火折子。
他将火折子靠近了烛火,火光瞬起。
他松手,那束明亮火光瞬间在地上燃起。
明月朗瞳孔骤缩,一把将他扯进怀中,带着他连退数步。
火光倒映在两人眼中,有灼感隐隐靠近,洛景澈却只望着这冲天火势,轻声说了最后一句话。
“这是,最后的诏狱之火。”
“你我,两清了。”
-
“起火了!”
“……怎么会突然起大火?”
“陛下和将军还在里面!去救人!”
外面将士都动起来的时候,明月朗抱着洛景澈猛地踏出了诏狱大门。
“将军!”
明月朗微微喘息着,先确认了下怀里人有没有事。
刚才他们离得近,只怕是都吸入了几口那烟尘。
他疾行数步将洛景澈放在了不远处的一块岩石上,轻抚了抚他的脊背。
在外候了多时的安顺见状,急忙上前来:“这是怎么了?”
“去拿点水来,还有湿帕子。”明月朗吩咐道,然后有些心焦地看向咳嗽不止的洛景澈。
洛景澈摆摆手,虽然咳得眼角都沁出了眼泪,却还是示意自己问题不大。
“……自己放火,都能烧到自己。”明月朗低声道,“我算是知道,为什么黄致不敢告诉我你在望云台上的计划了。”
洛景澈好不容易止了咳,虚弱地弯了弯眼睛,算是回应。
明月朗没再说话,只轻轻擦去了他脸上沾染的烟灰。
……刚才洛景澈说的话他都听到了。
不仅是他说的话,还有他这一路,极为反常的态度。
……望云台一箭,他尚可以理解。
可诏狱之火是什么意思?所谓的不得好死与地狱,又是何意?
这些话,他没有避开自己说。
可是,似乎也没有要解释的意思。
明月朗垂眼看着他煞白的脸,不知该作何想法。
……他的陛下似乎还有些秘密,可是他却完全不得其法。
“水来了!”安顺带着人急忙赶来,一群人将洛景澈围住,又是喂水又是穿衣,连太医也追在后面跑来了。
明月朗微微动了动嘴唇,低声道:“我去和他们一同救火,陛下先休息。”
洛景澈点了点头。
诏狱里的火,终究也没有烧到上面来。里面不曾关押别的犯人,其余看守和小兵也在刚才被他们喊退,因此这冲天大火,烧毁的,也只有洛景诚一人而已。
只是在火将灭之际,下了一整日的绵绵细雨突然变大,有暴雨倾盆之势。
黑云压城,狂风骤起。
安顺带人护着洛景澈紧急转移,在不远处的宫室先暂且避下雨。
洛景澈坐在檐下望着暴雨如注,却有些莫名的心慌。
直到有一穿着蓑衣、带着斗笠的熟悉身影出现在了雨帘里。
洛景澈眼睛微亮,起身去廊下迎他。
这么大的雨,蓑衣与雨笠作用尚且不大了。明月朗满脸水痕,还有淅沥不断的雨珠顺着他的发梢划落,轻轻砸在地上,变成一个小水洼。
他怕雨沾湿了洛景澈,于是站在雨中,没有靠近。
“诏狱里的火已灭,请陛下放心。”明月朗的声音在雨中不甚清晰,“在里面……找到了南芜王的尸身。”
火烧的快,只留下了一具残缺不堪的焦尸。
洛景澈不知道自己心中是何感觉,但在那一瞬间,周遭好像只剩下了掩盖了天地所有声音的雨声。
洛景澈抬眼,看向明月朗有些担忧的眼睛。
“……雨大风急,”他轻声道,“我们回去吧。”
本想等到雨稍小些时再动身,可洛景澈执意想走。安顺将带来的蓑衣雨笠统统给他套上,明月朗在外举着油伞,一路护着他回了寝宫。
虽已晚春,但下了暴雨后仍有凉意。窗外雷雨交加,屋内心巧早就熬好了姜汤、生了暖炉,迎了他们回来。
洛景澈指尖发凉,接过姜汤喝了一口,嘱咐安顺:“去给今日淋了雨的护卫和看守都发些姜汤,让他们好好休息。”
“是。”安顺应了,“奴才先去备些热水,等会陛下泡一泡暖暖身子。”
洛景澈颔首。
明月朗浑身湿透,由心巧带着,去了偏殿沐浴更衣。
殿内静悄悄的,只剩了雨声。洛景澈手捧着姜茶,坐在殿内,看着院里那棵他三年前亲手栽下的桃树被狂风折了枝桠,在倾盆大雨里被浇得透彻。
殿外传来极轻微的动静,洛景澈抬眼向殿门处望去。
不知什么时候殿前站了一人,他穿着不住滴着雨的蓑衣,正缓缓摘下了他的雨笠。
【作者有话说】
完结倒计时~从今天开始会日更到完结(没几章啦),非常非常感谢大家的支持和陪伴,让我们一起给景澈和小将军一个最好的结局吧[摸头](虽然不知道有没有人在看)
第88章 终局
洛景澈从软榻上起了身,缓缓走了过去。
那人摘了雨笠,又脱下了还在不住滴水的蓑衣,才迈步踏入了殿中。
他每个动作都十分从容随意,仿佛并不在意是否会在这个特殊的时机带来些麻烦。
他走进殿内里,看到洛景澈,笑了一笑:“参见陛下。”
洛景澈望着他沾了雨珠的衣角,启唇缓声道:“……先生。”
来人是太傅,连颟。
连颟抹了把胡须,拱手道:“还未恭喜陛下,得偿所愿。”
洛景澈看着他,轻声道:“先生又怎么会知道,这就是朕的心愿呢?”
连颟轻笑了一声,似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言论一般:“难道杀死宿敌,大权在握、君临天下,不是陛下的心愿吗?”
“或许是吧。”洛景澈慢吞吞地应了,“……先生,好像对朕十分了解。”
“自朕登基以来,”他像是陷入了回忆一般,“遇到了很多险境。”
“可即便遇到再多的险境,”洛景澈轻轻皱了皱眉,“一旦陷入孤立无援,或是困苦不得其法的境地之时,总会有一些破解的法子出现。”
“一开始是感业寺。”洛景澈看着他,“若无先生提点,朕不可能在感业寺得到明悟大师的提示,发现佛座其下的地道。”
“顺着地道,朕又寻到了秦妃的故居和极乐坊。”他一点一点回忆着,“在极乐坊里,救下了罗昭。”
“后来,朕想扩建地道,先生您的房屋也适时一塌。得先生相助,朕拥有了来去自如的条件。”
“……可是这时,疫病突起。”
“其幕后主使,竟是京中的大家闺秀。”洛景澈轻声道,“她有一手出神入化的用药功夫不谈,可她手上,却还有情人蛊这等稀罕东西,最终,竟落入了朕的手中。”
“再然后,蒋家倒台。”
洛景澈轻声笑了笑:“……出现了一个胡吉木。”
“他诱导朕将情人蛊下给明月朗,却没想到朕从没想过这么做,反而还折损了一对蛊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