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丢给张廷瑜一个“你小子自求多福”的眼神,赶忙提了衣摆,一刻不停地离去。
张廷瑜有些无语地目送他离去,正打算迎上前去,问问白苏深夜来访是为何,一柄银光闪闪的长剑“铿”地出鞘。
锋利的剑尖刺破衣衫,冰冷地抵在他胸前。
被那冷意一激,张廷瑜本能地想后撤,但他抑制住这冲动。
白苏等了片刻,见他仍不避开,便问:“为何不躲?”
张廷瑜面上平静无波,“我未做亏心事,为何要躲?”
“林先生是你杀的!这还不算亏心事?!”
见张廷瑜眼中浮出一线疑色,白苏手中的剑再递一寸,剑锋划破肌肉,带来火炙一般的锐痛:“阿东拦下我,吐出埋下许久的话。那日,他护着你与林先生退至山洞,你忽然离开,他便紧跟在后。因而,他并非如你说的,因追踪擅闯的南漳人而遇害,而是…你杀的?”
“你明知我如今群狼环伺,正缺得力干将。你竟敢杀他,你以为你是谁?!”
张廷瑜毫无惧色,“原是为了这个。”他退开一步,剑尖退出胸口,鲜血洇湿一片衣襟,“那阿东可曾告诉你,若我未离开山洞引出林景润,死在南漳的便会是我!”
他抬手格开那柄剑,一双眼淬了阴湿的寒意,“白苏,你是想我死,还是他死?”
“你!”白苏反复扫视他的神色,确认他并未说谎,半晌退步问道:“他为何要杀你?”
“为何杀我…”张廷瑜冷嘲道,“我猜…虽是荣信最终杀了我父亲,但林景润…怕是也不清白吧。”
“他怕我日渐得你信任,总有一日要取代甚至要他性命。”
“因而,索性趁外出无人辖制时,先下手为强。”
他走近一些,直到与白苏脚尖对着脚尖。
他的嗓音低而轻,在深夜响起,恍若长于惑人的鬼魅,“白苏,你当真希望我束手就擒?”
白苏伸手抵上他胸前的伤口,“你可以告诉我,我替你作主。”
张廷瑜摇头,“那时情形危急,况且,林景润跟了你这许多年,我猜你不舍得。至于你说的群狼环伺、无人可用——”
他傲然一笑,“有我在,你怕什么?”
白苏低叹一记,“是,你运回三彩石居功至伟,但我总有些不安。”
抬眼盯着他,不放过他眼中瞬息流转的纤毫情绪,“你去见荣龄了?”
张廷瑜连眼睫都未颤一下,干脆利落地承认,“是,不然怎会有三彩石运来叶榆?你也将上罗计长官司的防卫想得太弱。”
白苏双指扣入剑尖刺出的豁口,再往内挖,直到指尖嵌入血肉模糊的伤口。
在张廷瑜因剧烈疼痛而发出的闷哼中,她踮起脚,唇离他的下巴仅一寸,“那她竟然愿意帮你?我以为,她恨你都来不及。你又说了什么鬼话取信于她?你抱她了,你亲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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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和白苏相比,我们郡主简直一身正气!
第120章 账册
下一刻,张廷瑜制住她的手,声音虽疼得发颤,语调却仍平稳,“你问得这般详细,吃醋了?”
白苏一把拽住他的衣襟,将他拉向自己,“张阿蒙,你信不信我真会杀了你?”
张廷瑜握住她的手腕,静静望着她,“不信。”
“白苏,你舍不得,你与她一样,都不舍得。”
白苏眼中神色变幻几回,最终咬牙道:“你真是个噬人心魄的恶魔。”
松开手中力道,像是认输一般,“你究竟用了什么法子取信于她?是告诉她三彩山的隐秘?”
张廷瑜否认,“回来的护卫当也禀告了你,我们到达上罗计长官司时,南漳三卫已将三彩山团团围住,说明荣龄得知三彩山的消息远早于我到达。我们盘桓多日无法靠近三彩山,我这才冒险见了她。”
“至于她为何帮我。除去私情,如今的南漳三卫也腹背受敌。她既视叶榆为死敌,却也当是大梁境内最不希望叶榆消失的人。一旦叶榆攻陷,南漳三卫就再无存在的意义,南漳王府的威名,便要最终消失在建平帝不断滋长的疑心与打压中。荣龄先是政客,其后才是女子。”
“而三彩山的秘密…我建议你查查花间司内部。”
白苏神色防备,“什么意思?”
“当年的荣信死得利落,我不信你在南漳三卫无人。查查他吧,这许多年过去,他对你的忠心还剩几分。”
白苏沉思片刻,忽然幽幽道:“张阿蒙,你不仅是噬人心魄的魔,更是凶辣无情的鬼。这世上还有什么你猜不出的事?荣龄遇到你,一颗心栽给你,当真是她的不幸。”
张廷瑜掸了掸衣襟上的褶皱,如同掸去偶然积下的尘埃,“管她作甚,你幸运便可以了。”
忽有一缕幽香萦怀,那朵绣得格外生动的兰花紧密贴上他的胸膛,“张阿蒙,你刚刚说错了,我也舍得杀你的。若你背叛我,若你不再属于我,我定杀了你。所以,谁都可以背叛我,但你不行。”
冰冷的手指攀上他的侧脸,“自我在庐州见到你起,你便是我的了。往后我做皇帝,你愿意便做王夫,不愿意便做首辅,这江山,我分你一半。”
“只是你,不许也不能背叛我。”
过一会,张廷瑜的手终于环上她的后腰。
“我知道的。”他道。
“对了,文氏既已到了瓦底,你多留心,瓦底虽与你交好,但终究不是自己人。”他又提醒道。
澜沧江这头的南漳。
不出荣龄所料,即便只查总账,且只查三年内的总账,这账仍查出个大纰漏。
陆长白揪着几笔对不上的账,非要荣龄拿出个说法。
荣龄略看一眼账目,便晓得,那是混在战马与弓箭的采购中,却被挪作抚恤之用的款项。
南漳三卫征战几十年,马革裹尸者不知凡几。而因战死的皆为家中顶梁柱,因而往往一人命陨,全家都陷入穷困潦倒。
至于朝廷的抚恤,那自然是有的。可给养一个家庭仍是杯水车薪。
多年前开始,南漳三卫便有固定的开支用于给养这些家庭。但这笔开销没法列在明面上,是故常混入武器、军防采买。
这本不起眼,但陆长白不知为何,精准地自总账中揪出有问题的几笔。
“敢问郡主,这三年累加的几万两白银,究竟使去了何处?”陆长白终于抓住荣龄的错处,一时意气大振。
荣龄自手中的账册抬起眼,有些意味不明地摇了摇头。
她一言不发地离去,陆长白更以为自己命中她七寸,令她方寸大乱。
走出都指挥使司,莫桑先向荣龄致歉。“郡主,是属下太过大意,以为陆长白久在吏部,看不出账册的门道。谁知他问户部找了个算科高手,咱们在总账中做的手脚,于人家就是小儿科。”
孟恩不懂其间关键,但陆长白一旦得意,他们便得遭殃的理儿还是明白的。闻言急得眉毛胡髯乱飞,“那可怎么办?不然把那老匹夫绑起来,逼他不许上报朝廷?”
莫桑白他一眼,“让你读书、读书,你不听!出的什么馊主意?你便管得了他在南漳这一时,可一旦回了大都,他能听你的?怕是早就添油加醋,将郡主钉上私吞军饷,欲在南境自立为王的板上。”
回头面向荣龄,拱起手,一副忍气吞声但又露出七分不平的模样,“郡主,陆长白代表朝廷,查账一事本就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郡主,这话咱们此前问过一回。那时的你担心军费,忧虑将士家中的爷娘,但今日,这些难题都已迎刃而解,老夫便斗胆再问一回——”
这日的南漳散去连日阴雨,一轮夏日炙阳高挂青空,投下热辣辣的温度。
在这有些难熬的热意中,莫桑再度问出那个绝难回答的问题,“郡主,这君咱们还忠不忠了?”
荣龄回望向他。
父王曾评价,孟恩类樊哙,孔武有力但于计谋稍欠。莫桑更肖陈平,识人善谋,却难独任。
那时的荣龄恰好听过一些楚汉争霸的传奇故事,闻言便插嘴嚷嚷:“不得善终,不得善终!”
荣信捂住她的小嘴,轻斥道:“不许胡说。”
往事浮云数载。
“莫桑叔,”她轻轻吐出一口气,“你且去安排吧,夜长梦多,快些为好。”
莫桑眼中便如安了一面下凹的铜镜,将本散漫的光线聚成既亮且热的一团,他激动地行了个军礼,“是,末将明白了!”
待他打马离去布置,孟恩着急地开口,“郡主,我虽…我虽不如莫老三聪明,可我当真觉得,觉得莫老三这回太冲动了哇!”
“开弓没有回头箭,郡主,你真想好了?”
恰好万文林往一旁的摊子指了指,荣龄没有回答孟恩,而是随万文林望去。
“他二人怎在一块吃凉虾了?”她好奇道,“萧东亭知道他的身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