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非冯祈元第一时间将他护到身后,他许是已叫那银光劈成两半。
待他回过神,两柄长刀铿然相击,激起劲风如刃,挂落在脸上,隐隐生出疼来。
下一瞬,又是“铮铮”七八记锐响,金栈循声望去,两道身披铠甲的身影已缠斗一处。
一者魁梧沉劲,力出如山。一者修长灵动,柔韧胜竹。
二人又走过几十招,巷口外已涌来潮水一般的黑影。金栈凝眸望去,一瞬便认出,那是两代南漳府主人最忠诚的护卫——缁衣卫。
“列阵,保护将军!”他草草甩去自胳膊蜿蜒至手背的血痕,横刀胸前,随时便要冲上前去拼命。
“文林,不许动!”
“无本将命令,谁也不准插手!”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齐齐喝住不断向中心靠拢的亲卫。
又是一记沉猛的挥刀,荣龄一半接下,一半后撤泄劲。但即便是这样,紧握刀柄的右手仍震得一阵疼麻。那劲道又由经脉传入肺腑,激荡心血如沸。
她暗暗松开五指,又在下一瞬握拢,紧接着脚蹬地面借力,像最灵巧的云豹纵上前去。
拼气力,她不是冯祈元的对手。
但若论瞬息万变的身法…
于是,冯祈元的眼前如织起一片银色的寒烟纱。那银光有时粗一些,出自长三尺八寸、刀柄一尺二寸的玉苍刀,有时细一些,由灵蛇般神出鬼没的沉水剑呼啸带来。
只是银光每闪一瞬,冯祈元的身上便添一道伤痕,或深或浅,一触即走。
很快,他的四肢、躯干,任何铠甲未能护住的地方都开始细细密密地疼。
冯祈元明白,他自小习的沉猛刚劲的路子,锋芒虽耀,却难持久。
他更明白,荣龄已看透他这一弱点,于是图的便并非一击即中,而是一点一点,耗死他。
可他虽明白,却因心神已然耗尽,想不出破局之法。
终于,再度避开一记威猛但已有些滞涩的挥刀,荣龄于身影翻飞间看到冯祈元的一处破绽——那是两片铠甲间的空隙,因他的挥刀而散出一个一指宽的豁口。
顷刻间身随意转,同时手腕迅速一抖,沉水剑便扽作一缕笔直的细线,直直刺往连冯祈元都未意料到的方向。
待众人回神,它已深深扎入冯祈元的右肋。
冯祈元眉间深深一皱,踉跄退了一步,又支刀站稳。
他垂首看了眼插在右肋的软剑,有些无奈地一笑,“还真是,塞上长城空自许,镜中衰鬓已先斑。不服老不行呐!”
“你本可以不回绿春的。”荣龄道。
冯祈元点头,“是啊,我本可以不回的。但我心有不甘,想当个救世的英雄,可惜天不我与。”
视线尽处,天幕与群山的交界处已泛出青色,又是一夜将尽。
“月落日升,本就是人力不可阻挡的事。”荣龄收回目光,淡淡道。
“可凭什么,你们要做太阳,我们便是那注定落下的残月?”冯祈元已有些支撑不住,往后退到墙边,倚墙撑着。
“就凭你的夫君蒙蔽白苏心智,搅乱这本就残破的朝局?”
他嗬嗬笑着,笑声凄凉如寒鸦,“郡主,我猜的没错吧,他受你之命潜入叶榆。”
荣龄却很诚恳地摇头,“冯将军这可冤枉我了,张衡臣那狗贼可是扎扎实实捅了我一刀,又将我推落山下,差点淹死在江中。”
此情此景,人多嘴杂,她不能逞一时口快,给张廷瑜埋下祸根,因而一句句说得并不留情面。
“至于叶榆的朝局,那不是冯将军与白苏自个争乱的,与他何干?”
“若是他一个外人能在几月内颠覆叶榆,那这般腐坏的朝局,散了便也散了。”
“你!”冯祈元只觉一口锐气自心中腾起,直冲灵台,可那口气在喉中转了半天,又窝窝囊囊掩下。
他不得不承认,荣龄的话虽难听,却并无虚词。
大元苟延残喘至此,早已在根里坏了。
“只是冯将军,我没想到你一辈子瞧不上你老子,却在这最后一战,用上了他的手段,犯下你自个最不耻罪行!”
军帐中彻夜难息的痛吟,城门外血肉模糊的尸首,这一声声一幕幕都让荣龄愤恨异常。
冯祈元望着她,沉默着没有解释。
许久,他只说出二字,“抱歉。”
又过一会,他的气息弱下去,像是一盆灰白的余烬,一池快要干涸的浑水,“郡主,当年我父亲在扶风岭杀了你父亲,如今你又杀了我,也算一报还一报了。”
荣龄想了想,却道:“冯将军,那不一样。”
“冯弇在扶风岭伏杀我父王,凭的是内贼出卖,仗的是人心不古。而如今我赢你,确是正正当当,用一个武将该有的军法、心术、功夫赢的。”
冯祈元慢慢跌下,望向天边不断升起的朝阳。
“是啊,这般死在郡主手中,我心甘情愿。”
建平十四年秋,前元的最后一位护国之柱,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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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冯祈元也是本文众多武将的一个缩影啦
第127章 两难
绿
春府衙内有一古石榴树,传闻活了几百年,正值丰收时节,数百上千溜圆、通红的石榴果将粗壮的枝干压得弯了腰。
“府衙中的老仆说,他在这儿服侍了几十年,从没见过石榴树结这般多的果子,”孟恩伸手摘下一颗,用力掰开,露出里头晶莹剔透的果肉。
他尝了一口,“噫,可甜呐!”将另一半递给荣龄,“郡主也尝尝,石榴多籽,也多福,是个好兆头。”
可惜那一半石榴还没递到荣龄手中,一道急促的脚步由外至内而来。
荣龄自书中抬头,望向来人。
“文林,怎么了?”
万文林环顾院中,见除开捧了半拉石榴的孟恩并无旁人,忙从怀中取出一封无款无识的信,“郡主,叶榆来的。”
停了停,再补充道:“头一回用了咱们在叶榆的暗桩,说是定要快。”
荣龄眸中一紧,也明白为何沉稳如万文林也罕见地露出急色。
自入叶榆后,张廷瑜的消息都经商队递来。荣龄虽将埋在叶榆的军哨告诉他,但二人都明白,这暗桩万千重要,非十万火急不可轻易动用。
因而,今日究竟是怎样的急情,叫他不得不用暗桩传过信来?
荣龄接过信封,三两下拆开。
纸上是一笔外人看来陌生,荣龄却熟悉的左手书。信中写道,自绿春至叶榆有两条道,一者众人皆知,乃绿春陉,沿澜沧河谷行至下阴关,再翻越垭口至叶榆。冯祈元败后,叶榆兵马已捉襟见肘,因而白苏借瓦底重兵,伏于下阴关至垭口途中,意与荣龄决一死战。
笔墨在此处变淡,像是情形紧急,执笔者忙着一径书写,忘了沾墨。下一页,他终于记得舔墨,字迹又浓黑起来。
“郡主,父亲手札中记有一古道,唤涪城道。曾车马接踵,却因更为便宜的绿春陉开辟而渐遭人遗弃。郡主不妨避下阴锋芒,绕涪城道而行。”
阅至此,荣龄忙让万文林又取来行囊中的手札,在万文林与孟恩不解的眼神中,她快速翻过书页,在一处并不显眼的地方找到张芜英关于“涪城道”的描述。
“涪城道…”荣龄指落纸上,语中低喃。
“涪城道?那是什么?”孟恩粗着嗓子问,“咱们不是走绿春陉?”
荣龄将那页信纸交给孟恩,“张…有人来密信,道是绿春陉埋伏着瓦底重军。”
“瓦…”孟恩惊得欲高呼,却又想起这是密信,于是生生捂住自己的嘴,再用气声问道,“不是,这是谁来的密信,人命关天的事,可信吗?”
孟恩虽不明前因后果,却问出了关键——
这封由张廷瑜经军哨紧急递来的密信,可信吗?
荣龄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问万文林要来今日缁衣卫递回的军报。此战关乎十万余南漳三卫将士的性命,她手中自然不止张廷瑜一个信源。
几日前,缁衣卫便精英尽出,快速摸排绿春陉沿途的布防。
而他们传回的消息中,并无异样的描述。
荣龄手中拿着两封内容相悖的密信,只觉自己与九年前的父王一般,站在岔路口,面临生或死,信与不信的抉择。
她心中纷乱,一时做不出决断。
再抬头,孟恩与万文林正一个茫然,一个关攸地望着她。荣龄想了想,又自怀中取出一枚铜钱,心中默念着若是字面朝上,便走绿春陉,若是花面朝上,便走涪城道。
铜钱叮铃落地,她走过细瞧,正是花面朝上。
这下倒好…天意也站在了张廷瑜那边?
万文林却犹豫着开口,“属下知郡主纠结难断,但行军大事问诸一枚铜钱,怕是不妥吧。”
荣龄苦笑,她也明白此举荒诞,那不是…为难得没法子了…
捡回铜钱,又如困兽般再度读了两封密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