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换着样式的面具像是一只活物,随着拥有者的心意,自由地变换着样式,但最终,它固定在了一片纯白上。
纯洁素净的不符合任何人对假面愚者的印象。
纯白无垢,没有任何花纹与装饰。
云谏安静地看着这张单调至极的面具,一张能够变换样式,随心所动的假面,在此刻呈现出拥有者最真实的样子。
就如同这块面具一样,纯净到什么都没有。
青年伸出手抚摸着假面,而后将面具缓缓戴在了脸上,假面变得透明,就像是融入了下方的那张脸。
云谏抬起手,摸着自己的脸颊,指尖似乎能够感受到面具那微凉的独特材质,“欢愉令使啊……”
他轻柔的叹息。
看来他得适应一下戴着面具的生活了。
……
纯白的面具素净至极,明明应该在人群中显眼至极,可过往的人却都对此视而不见,就好像是空气一般。
被编起的长发垂落在身后,散落的袖摆像是鸟儿的羽翼几乎要垂落到地上。
脚步声逐渐靠近。
似乎是感知到了什么一般,青年转过身,与身着深蓝色劲装的女子对视。
“你来了啊。”
青年的声音很柔和也很淡,像是天边的云。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女子淡淡道。
“当然。”青年颔首,“那就请您为我带路了,镜流女士。”
镜流的眸光略过他脸上的那张面具,而后不动声色将目光收回,转身道:“跟我来。”
穿过一条又一条巷子,最终他们来到了一扇有些年头的大门前。
镜流推开门,抬脚走了进去,云谏紧随其后。
“他已经醒了。”
镜流出声道,走到了卧室的房门前,拧开了把手。
鸦青色头发的男人看着窗外,并未对外界的声音作出任何反应。
镜流的心情颇为复杂,任谁也不想看到昔日的友人变成这番模样。她垂在身侧的手握成拳,沉默了许久之后,才问道:“他,还是他吗?”
她不知道该用怎样的态度对待他,私留倏忽血肉进行实验,无疑已经触犯了仙舟的大罪。就算她不带他离开,等待他的也只会是无尽的刑罚。
如果他们失败,造成了任何一种之外的后果,她或许会堕入魔阴,可不朽的苏生一下子就夺取了所有的注意力,星神的力量终究是凡人难以匹敌。
她尚未堕入魔阴,只是……
镜流抬起手,按在自己的丹腑处,那里似乎有什么静待生发,像是一粒饱满的种子。她还不够强,若要斩下天上的星星,她还要变得更强。
“你打算如何做呢?”
问出话语的青年似乎并不知晓她复杂的心情,只是这样轻描淡写地问道。
“如何……”镜流垂下眼眸,“如果他不再是他,那我。”她顿了一下,一字一句地说道:“会杀了他。”
她仍然记得那狷狂的匠人,仍然记得自己的意气风发,她记得许多。一幕又一幕平静的、激烈的、畅快的、悲伤的回忆从她的脑海中闪过。
“如果他不再是他,我会杀了他。”一次,两次,无数次,那个惊艳卓绝的匠人不应该有如此结局。
听出来她话中未道明之意的青年笑了。
“是吗,那也不错。”
他走到床边,抬起手轻轻地捧住男人的脸。
那是一张他熟悉的,却已经看不到的年轻面容。
青年的眼神温和无比。
他见证了男人生命中近乎一生的时光。
他的青涩,他的成熟,他的衰老。而如今,他的面容再度年轻,白色的发丝却染上了浓重的色彩。
紫色的眼眸化作烛焰般的金红,明明是同样的容貌,却又面目全非。
云谏抬起手,摸了摸男人的发顶,依旧如同少年时那般柔软。
他放下手,转过头看向在一旁等待的镜流。
“他没事。”
镜流并不相信他的话,尽管面前之人从未说过欺骗的话语,可他却也并非毫无保留。
比起满口谎言的骗子,这样的人才是最可怕的,也是最需要戒备的。
用真实的话语隐藏自己的目的,然后令结局倒向自己需要的那一个。
像是操控一切的傀儡师,所有人都是他的人偶,不自知地上演着一出又一出的剧目。
察觉到了镜流的戒备,云谏笑了起来,“不用那么戒备。我从未对你表露过恶意,不是吗?”
镜流不语,只是沉默地看着他。
云谏手轻轻一翻,手中便多出了一把木梳。
他动作娴熟地帮男人打理着长发。
“看来我们还真是难兄难弟。”他不在意地自说自话起来,“我的簪子断成了两截,而你的簪子遗落在血污之中。”
青年一下又一下地梳着鸦青色的长发,他托着发尾,看着发尾的暗红。
“或许,要送一支新的簪子给你了。”
柔软顺滑的发丝垂落,青年收起了梳子,似乎对男人这个样子相当满意。
“他没事。只不过,他的意识还未苏醒。”
青年的声音柔软温和,像是任何一个人刻板印象中的医士,“一具躯壳里拥有三个灵魂,并不是一件好事。不过,很快,就会有灵魂从这具躯壳中消失。”
他将双手轻轻放在男人的肩膀上,对着镜流微笑,“只有占据主导的那个才能出现。”
白发的剑士感到毛骨悚然。
青年像是没有感受到她的恐惧,“让我想想,如果达不成共识,那就只能互相厮杀了。”
他歪着头,如同兄长一般略带歉意,口吻柔和地说道:“恐怕,还要你在多照顾一下了。”
“镜流女士。”
第231章 同游线-5
确定了应星的状态之后, 云谏离开了房间。
“看来我们的交易还要再持续上一段时间。”云谏将手背在身后,发尾轻扫过长的有些过分的袖摆。
镜流淡淡道:“我还以为你已经忘了呢。”
青年勾唇,“怎么会呢?”
镜流的眼睛落在他的脸上, “假面愚者的话可没有多可信。”她不咸不淡地刺了青年一句。
“看来假面愚者还真是不招人待见。”云谏抬起手,轻轻叩击着自己的面具, “不过, 就随你便好了。”
他的语气不带有一丝攻击性,始终温和平静, 像是在念着一首诗歌,“你是否相信我,这取决于你。但我相信, 您并非言而无信之人。这样就好。”
“只要我们的交易能够继续进行下去就可以。”
他停顿了片刻,似乎在给女人思考的时间。
“另外,为了我们的交易顺利进行, 作为医者友情提示,如果需要, 您可以随时来找我, 我会为您提供一次疗愈的机会。”人间道的主人作出了承诺。
“我曾同您说过,将应星带走会更好。但那些并非我的报酬,这才是。”
镜流抬起眼睛,红色的眸子眼光锐利如同剑光。
“医者。”她重复着那个词语。
他伸出手, 纯净的火焰在透明的器皿中静静地燃烧。
“对仙舟人来说, 魔阴身大抵越晚到来越好。或许,在完成你要做的事情之前, 你需要这个。”
镜流的红目注视着那团燃烧的火焰。
“记忆可以被存储,感情也可以被记录。就算是一点我的祝福吧。”
镜流伸出手,接过了那枚火种。
“令诸有情, 所求皆得。”
白发的剑士猛地抬起头,却见青年的身影如同云雾一般散去。
镜流握紧手中的容器,她早该发现的,这个人乃是丰饶星神药师的信徒,是既非药王秘传,又非丰饶孽物,甚至与仙舟都不同的存在。
“医者吗……”
她低声念着。
“令诸有情,所求皆得。”她忍不住讽刺地笑了起来,多么美好的祝愿,可若想到现实的情况,就会觉得这句话有多么可笑。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将头转开。
……
无知者依旧浑浑噩噩地活着,心怀执念之人欲念深重,时间悄然流逝。
窗外的枝头上,彩色的鸟儿发出清脆悦耳的啼鸣,它歪着头看着床上的男人。
鸦青色的长发几乎要落到地面,紧闭双目的人眼皮颤动,而后缓缓睁开了双眼。
那双眼中有茫然,有平静,还有疑惑。他似乎在疑惑自己为何还活着。
多年未曾用过的声带振动,却难以发出任何声音。
他撑着床铺,缓缓坐了起来,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