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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番外一 人间试居(上)
  夜色从城市边缘一路铺开到河面,天空像一张被灯火刺破的绒布,沉安站在桥上,看见远方高楼的玻璃把月亮切成碎片,再一片片落进水里。他把背包往上提了提,馀光里看见银蓝的影子在旁边收敛,杨戩压住鎧甲的肩扣,眉心静默如闭的第三眼在霓虹映照下只剩下一道若有似无的淡痕——凡界的风轻过他的鬓角,带着夜市烤肉的香,带着麵店汤头的热气,带着汽油与雨的混合酸味,沉安忽然觉得,天与地像被一隻看不见的手剥合,他从两界交界的亮缝里,重新掉回这座城市。
  他把口罩拉好,递出事先准备好的棒球帽,笑得有点紧张:「先戴上,别太招摇。你这身——在这里很像在拍电影。」杨戩接过帽子,神色不改地扣上,鎧甲外披了件深色风衣,利落得像夜色里站直的一道线。他的目光扫过来,低声道:「安安。」唤到第二个字,嗓音自然而低,像一枚小石子丢进水面。「嗯?」沉安被那声熟悉的叫法逗笑,压低声音回:「到了人间,尽量别叫我安安,听起来像情侣密语。」杨戩看着他,灰蓝的眼里静了一瞬,才淡淡地嗯了一声,似乎在衡量「听起来像」和「我就想这样叫」之间哪个更重要,最后没再争辩,只把手指扣紧了他的背包带,像不动声色地护着一个坐标。
  啸天犬没那么讲究,尾巴一甩就从云影里落地,四掌轻踏柏油,毛色在路灯下像被刷过星屑,鼻尖忙不迭地凑向世界:树根、栏杆、路边摊、纸箱里的青菜,还有一串孩子刚吃完的糖葫芦味道。牠「呜」了一声,抬头望向两人,眼里的聪悦分明写着:这里很好玩,允许我当向导吗?沉安看懂了,朝牠眨眼:「不准乱衝,这里有车。」下一秒,一台机车呼啸而过,骑士回头看了一眼披风衣的高个子与一隻太过乾净的犬,嘴里叼着的烧饼差点掉下来。
  地铁站入口像张吞吐人潮的大口,冷气从阶梯缝间往上鑽,带出车厢縲軫的金属腥味。沉安把两张卡从卡套里抽出,递一张给杨戩:「这叫悠游卡。」杨戩夹起卡,盯了两秒,像在辨认一张小型的令牌。「待会儿把它在那个闸机上碰一下,灯变绿就可以过。」沉安示范地「嗶」了一声过闸,转头时,杨戩也自然地照做,卡在感应面上停了半息,灯果然变了顏色,闸门退开。他跨过去的动作太流畅,像是这个动作本来就属于他,连旁边戴耳机的上班族都没多看一眼,直到啸天犬跟着抬爪——闸门「嘟嘟」叫起来,红灯闪烁,保全抬头:「先生,宠物要放提笼……」话说到一半,看见那双像把夜色搅碎再凝出的灰蓝眼,莫名噎住了,好像面对什么将军的目光,喉结滑了一下,「咳,记得下次喔。」啸天犬安分地退回,尾巴垂下一小段委屈,沉安只能抱起牠,让牠的下巴搭在臂弯,鼻尖抵着他手背,热热的气一口口吐着,发出极轻的哼声。
  车厢里挤满了人,灯条把每张脸都照成同一种明亮。沉安站得稳,身后是杨戩,他把手伸过头顶握住吊环,肘弯自然圈住沉安,两人的距离被晃动拉近又推远,像潮水。广播用三种语言说下一站,孩童在角落里数手指,老人靠在座椅边瞇眼,学生的手机屏幕刷过一串又一串动态——世界在各自进行,没有人知道对面站着一位二郎真君,只看见一个气质过分冷静的陌生人,一隻漂亮得不像话的犬,还有一个看起来有点疲倦却一直在笑的年轻人。沉安忽然觉得这种匿名的安全感难得,他侧过头,低声说:「你会不会不习惯?」杨戩「嗯」了一声,想了想,补充:「我喜欢这个速度。看得见每个人的步伐。」他又看了看车窗映出的自己,把帽沿往下压了压,「也喜欢你在我前面。」沉安被晃了一下,心口也跟着晃了一下,笑着用下巴点了点他手背:「别太会说话。」
  上了地面,夜市像被点燃的星盘,每一个摊位是不同温度的光。铁板在油里嘶嘶作响,盐酥鸡从油锅里捞起沥油,章鱼小丸子被翻面时爆开的香气像一记偷袭。啸天犬忍不住抬爪想要更靠近,耳朵竖得笔直,尾巴左一下右一下,几乎和摊位前的小男孩同频率地摇。摊主笑眯眯:「帅哥,你家狗好乖,要不要买一串鸡心——啊不对,狗能吃吗?」话说到一半自己也笑了。「牠……」沉安想起天庭御犬的肠胃可能跟凡犬是另一套规则,刚要摇头,啸天犬已把头靠在摊位边,用眼神表示牠不介意科学实验。杨戩看了沉安一眼,那眼神像是「你若点,我就付」,沉安只好投降:「那就……一点点。」于是啸天犬在万千灯影间,庄重地第一次吃到了凡界烤地瓜边角,嚼得专心,又满足。
  他们坐在巷子口的小矮凳,塑胶袋掛在凳脚,汤麵的烟白在空气里升起,像云的缩影。沉安把一次性筷子分给杨戩,笑謔:「这个用起来比三尖两刃难多了。」杨戩把筷子夹起,低头看了一眼,动作端正地学了学,第二口就夹到餛飩,第三口把豆芽也夹齐,沉安看得张口,忍不住鼓掌:「真是万能武器。」杨戩看他笑,眉梢不易察地松了松,筷子点了点碗沿:「吃。」他自己先低头,汤面上的青葱在他唇边一闪而过,凡界的咸与热在这位战神的喉间层层展开,他抬眼看沉安,那眼里的柔亮是:「好吃」,但他没说出口,只在第二口多夹了一块餛飩放到沉安碗里——像把一点光推回原处。
  饭后,巷子深处有摊占卜,用一台老式打字机替人「印运」,每敲一下键,便有一条墨字从纸带滑出:名字、日期、当日宜忌。摊主戴着粗框眼镜,头发团成一个蓬蓬的云,看到啸天犬很好奇:「你家狗有没有名字?」沉安摸摸牠:「牠叫啸天。」摊主挑起眉:「名字好,印一张?」杨戩似乎觉得有趣,点头。「那也帮你朋友来一张。」摊主看了看沉安,笑里带打趣。纸带吱呀吱呀前行,最后各吐出一段字。啸天犬那张写着「宜:巡视、安睡;忌:抢食、乱叫」,沉安笑到直不起腰。轮到他,纸带上的墨字很淡,却让他心口像被轻轻按住:「宜:致意久别之人;忌:误以为孤身。」他愣了愣,再看杨戩那张,果然只印了简洁两行:「宜:守;忌:疑。」两人对视一眼,不说话,笑意却不约而同地从嘴角往上爬——这机械的灵感不知从何处借来,却像从两人的心弦上摘下两颗字。
  回到租好的短住公寓,钥匙在掌心转了半圈,咔噠一声,室内的黑被玄关灯轻轻掀开。小客厅有张布沙发,靠墙一排书架,窗帘边夹着一朵夹竹桃的塑花。沉安先把鞋脱了,顺手把牵引绳掛在门后,啸天犬熟门熟路地巡视一圈,最后在沙发与地毯之间选了后者,围了两圈,把身体安置成一个刚好能塞住心事的圆。杨戩站在窗前,拉开一点窗帘,夜风带着河的潮味吹进来,他的肩线在窗沿上成了一段静的弧:「这里很好。」沉安嗯了一声,从背包里把充电器、洗漱包、一本被翻得起毛边的笔记本一样样放好,这些小小的凡物把空屋子填出了居住的气味,仿佛他走了很远,终于在一处地方让影子坐下。
  他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来的一瞬,几个讯息提醒跳出——同事问候、家族群里阿姨的新菜照片、还有一个很久以前来自父亲的简短讯息被置顶在聊天页,上一次对话停在「天冷,多穿点」。那句话像一块折角,卡在他年少时某一页之后。他盯了几秒,拇指落在键盘上,最后只打了四个字:「我回来了。」送出后,他自己也没想到胸口会那么轻。过了很久,对话框冒出一个点,父亲回了两个字:「很好。」后面跟着一张有点糊的照片,是阳台上那盆多年没死的虎尾兰,叶子靠近镜头,像伸手要摸他的脸。沉安笑起来,笑意把眼睛的弧度推高,他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身时,杨戩正看着他,那目光几乎是一个拥抱的前奏。
  「想家?」杨戩问。他没有问「是否后悔」,只问「想不想」,像把选项缩到最像人心的部分。沉安把背靠到窗边,让夜风从两人的肩头穿过,语气轻:「想,但不只想那边。」他想了想,补一句:「也想这边。」杨戩「嗯」了一声,像收下了答案,过了一会儿,才把帽子摘了,指尖在他额前很轻地碰了一下,语气平平,却比任何誓言都实在:「在。」
  啸天犬打了个很小的呼嚕,换了个更舒适的姿势,把下巴靠在前爪上,耳朵却还竖着——牠从天庭跟到凡间,见过刀光,也见过小丸子冒烟,见过云梯,也见过电梯,牠懂得要睡觉,也懂得替门守夜。沉安把窗帘拉了一半,屋里的光与外面的光彼此交错,他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温水,又递了一杯给杨戩,两个杯口在空中相碰,没有声音,只有呼吸撞到玻璃的雾。「明天带你去办张手机卡,」沉安边喝边想计画,「再去看公园,你可能会喜欢那里的清晨,雾气跟天庭不太一样——还有,我妈做的萝卜糕。」说到最后他自己笑出声,「你可能会被她问话。」杨戩平静:「我愿意回答。」沉安一顿,抬眼看他,那一瞬,觉得窗外星光全落进了他的瞳孔。
  夜更深了一点,城市的声音沉到地面,远方还有一条看不见的车流在低低咆哮。沉安洗了澡回到客厅,发现沙发上多了一件叠得很平的毛毯,杨戩把枕头拍了两下,像在安排一场战后的休整。「你睡床。」他说。「你呢?」——「在这里。」他指了指沙发旁的地毯,啸天犬抬头,尾巴轻轻拍了两下地,表示同意与欢迎。沉安想抗议,后来还是笑着收回,走过去,在他肩上按了按:「明天换我在地上。」杨戩没有答,只在他掌心停了半秒,把那点温度往回压,像把目光也留在了掌纹里。
  灯关掉,窗帘留了一道缝,月光从缝里慢慢流进来,像一条细细的河,从杨戩的侧脸、沉安的指尖、啸天犬的鼻尖一路淌过。沉安在黑里张眼,听见呼吸三个,一长一深一稳,他忽然明白了一种新的秩序:不是天律,也不是凡界的作息表,而是「一起」的秩序——你的心跳在我耳边,我的梦靠着你的肩,狗把尾巴压住了地板的吱呀,夜把疲倦整齐地收好,明天把早晨交到我们手里。
  他在这样的想法里沉下去,睡得很快。临睡前最后一个念头是:原来与神同游的「同」,在这里也成立。
  窗外,星河沉默地移动,城市的时鐘往前推了半格。「人间试居」的第一夜,就这样平安地合上了封面;而下一页,会有晨光,有公园的雾,有一通母亲的电话,还有——把战神教会拍合照的练习题。